朝會散了,張式沒有回驛館。
他換了一身便服,帶了一個隨從,先去馮道家。
馮道住在汴梁城東的一條老巷子裡。巷子不寬,兩邊種著槐樹,樹蔭把半條巷子遮住了。門是舊木門,門上的漆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當朝宰相住這種地方,擱別人不信。但馮道就是馮道。
張式遞上禮單——天鵝絨兩匹、蜀錦一匹。
門房是個老頭,接了禮單進去通報,半晌出來:"馮相公請張長史後院喝茶。"
後院不大。一棵老槐樹佔了半個院子,樹下一張石桌,兩把竹椅。馮道坐在竹椅上,麵前一壺茶,兩隻粗瓷碗。
六十歲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但腰闆挺得筆直,眼睛清亮,看人的時候像在看棋盤。
"坐。"
張式坐下,馮道給他倒了碗茶。
茶不好,粗茶葉子,澀。
"馮相公,大帥讓我給您帶句話。"
"嗯。"
"西邊的事,大帥想聽聽馮相公的意思。"
馮道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西邊的事?"他眯起眼睛,"什麼事?"
張式知道馮道在裝糊塗。但馮道裝糊塗的時候,你不能戳破,得順著他來。
"隴右都督府長史——這個頭銜,大帥想知道,朝廷是什麼意思。"
馮道放下茶碗。
"朝廷的意思就是字麵上的意思。隴右丟了快兩百年了,誰能收回來,朝廷認。"
他頓了頓。
"但不急。"
張式等著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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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道沒有下文。他擡頭看著槐樹。
樹上有蟬在叫。七月的蟬叫得最兇,一聲接一聲,像在趕什麼似的。
"張長史,你聽這蟬。"
張式愣了一下,不知道馮道為什麼突然說蟬。
"叫得挺響。"
"是響。"馮道點頭,"但你知道嗎,蟬的命隻有一個夏天。叫完這一季,就死了。明年再叫的,是另一批。"
他看著張式,笑了笑。
"年年都有蟬叫,但每年叫的都不是同一批蟬。"
張式的後背涼了一下。
他聽懂了。
蟬是誰?是景延廣,是桑維翰,是石重貴,是朝堂上那些叫得最響的人。他們叫一季,死一季,換一批。
那棵樹是誰?
是馮道。
蟬來蟬去,樹不動。
馮道歷仕四朝,侍奉過六個皇帝。唐莊宗、唐明宗、唐閔帝、唐末帝、石敬瑭、石重貴——換了六茬天子,馮道還是馮道。
他就是那棵槐樹。
"馮相公的意思,張式記住了。"
馮道又喝了口茶。
"沒什麼意思。老頭子閑聊。"他擺了擺手,"天鵝絨和蜀錦,替我謝張大帥。東西好,老夫收了。"
張式起身告辭。
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馮道還坐在槐樹下,端著茶碗,仰頭看樹上的蟬。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老頭的白髮上,一明一暗。
……
從馮道家出來,張式去了景延廣府上。
景延廣的府邸在汴梁城北,離皇宮不遠。三進大院,門口站著八個甲兵,甲片擦得鋥亮,橫刀掛在腰間,一個個挺胸疊肚,像鬥雞。
張式遞上名帖和禮單。
蜀錦四匹,龍涎香一塊。
所有人裡,景延廣的禮最厚。這是主公交代的——景延廣現在是朝中第一人,得罪不起,也不需要得罪。
等了約莫一炷香,管家出來請他進去。
景延廣在正堂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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