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鳳翔回來的第三天,張懷素去了軍械坊。
軍械坊在涇州城西北角,原來是一片廢棄的官窯。張式花了半個月,征了兩百個民夫,把窯洞擴了三倍,砌了八座鍛爐,又從武州鐵礦山調了一批鐵礦石過來。
張懷素到的時候,鍛爐還沒點火。
八座爐子黑黢黢地蹲在那裡,像八個張著嘴的怪物。爐前堆著鐵礦石,黑灰色的石頭壘成小山,旁邊是木炭堆和一排排鐵砧。
空氣裡有一股鐵鏽味,混著炭灰的乾澀。
張式跟在後麵,算盤別在腰間,手裡捏著一份文書。
"武州鐵礦山擴產了。"他翻開文書,"馬繼恩又征了三百礦工,修了兩條新礦道。上個月產鐵三萬斤,這個月還能再多。"
三萬斤。
張懷素點了點頭。從剿匪後剛恢復時的三千斤,到現在三萬斤,三個月翻了十倍。馬繼恩辦事利索。
"鐵匠呢?"
"找了一個。"張式的表情有點微妙,"從渭州請來的。姓李,叫李鐵柱。手藝是好的,就是……脾氣大。"
"多大?"
張式沒回答,朝窯洞裡麵努了努嘴。
張懷素走進去。
窯洞最裡麵,一個人蹲在地上,麵前攤著一堆鐵片。
五十來歲,精瘦,胳膊上的筋肉一條一條的,像老樹根。臉黑,不是曬黑的,是常年被爐火烤的那種黑,兩隻眼睛從黑臉上瞪出來,白多黑少。
他手裡拿著一片鐵甲片,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嘟嘟囔囔。
"這也叫甲?狗啃的吧。"
他把鐵片往地上一扔,"噹啷"一聲。
"這批鐵礦石雜質太多,煉出來的鐵發脆。拿這種鐵打甲,穿上去好看,挨一刀就碎。"
張式咳了一聲。
"李鐵匠,大帥來了。"
李鐵柱擡頭,看了張懷素一眼。
沒站起來。
"大帥?"他把另一片鐵片拿起來,對著光看,"大帥來了也沒用。鐵不好,打不出好甲。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張式的臉色變了。
張懷素擺了擺手,蹲下來,跟李鐵柱平視。
"你能打什麼甲?"
李鐵柱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比剛才認真。
"看鐵。"他說,"鐵好的話,山文鎧、魚鱗甲、鎖子甲,都能打。鐵差的話,隻能打鐵劄甲,還是粗的。"
"山文鎧。"張懷素說,"一副山文鎧,要多少鐵?多長時間?"
李鐵柱的眼睛動了一下。
"好鐵四十斤,打一副山文鎧,一個熟手要二十天。"他豎起兩根手指,"但你得給我好鐵。武州那批礦石,十斤裡能煉出三斤好鐵,剩下的隻能打粗活。"
張懷素算了一下。三萬斤礦石,煉出九千斤好鐵,能打兩百多副山文鎧。但二十天一副,八個爐子同時開工,一個月也就打十幾副。
太慢了。
"要是給你五十個學徒呢?"
李鐵柱哼了一聲。
"學徒?打鐵不是種地,不是人多就行。"他把手裡的鐵片扔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但要是給我五十個不怕吃苦的,三個月能教出二十個能用的。到時候一個月能出四五十副。"
張懷素看著他。
李鐵柱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兩息。
"行。"張懷素站起來,"五十個學徒,明天到。鐵礦石的事我讓馬繼恩想辦法,給你挑最好的礦脈。你要什麼工具,列個單子給張長史。"
李鐵柱張了張嘴,像是沒想到這麼痛快。
"還有。"張懷素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魚鱗甲也打。山文鎧給步卒,魚鱗甲給騎兵。先緊著親衛軍的量來。"
李鐵柱的眼睛亮了一下。
"魚鱗甲比山文鎧難。"
"所以才找你。"
李鐵柱盯著張懷素的背影看了兩息,蹲回地上,撿起那片鐵甲片,又翻過來看了一遍。
這回沒罵。
……
出了軍械坊,張式跟上來。
"這人……"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不太懂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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