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涇州到鳳翔東境,三天路程。
張懷素帶了三百親衛軍。鐵林都一百,龍驤都兩百騎。龐德騎馬走在左邊,馬超騎馬走在右邊。
三百人的隊伍拉出去半裡長。鐵林都的步卒穿鐵劄甲,扛著長槍橫刀,走路整齊,腳步聲悶悶的。龍驤都的騎兵穿半身鐵甲,馬背上掛著騎弓和長槍,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層薄土。
秋天的關中,天高雲淡,風裡帶著乾草味。
張懷素騎在馬上,眯著眼看前方。
官道兩邊是收割過的麥田,麥茬子齊刷刷的,像剃了頭的腦袋。遠處有幾個農人在翻地,看到這支隊伍,直起腰愣了一會兒,又彎下去了。
亂世裡,看到兵不跑的,要麼是見慣了,要麼是跑不動了。
"前麵就是岐山地界了。"龐德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張懷素點頭。
岐山是鳳翔的東境。李從曮信上說的"會獵"地點,就在岐山以西三十裡的一片獵場。那片獵場原來是唐朝皇帝的圍獵地,荒了幾十年,灌木叢生,野物不少。
"李從曮帶了多少人?"
"斥候回報,約五百騎。"龐德說,"鳳翔牙兵,裝備不差。"
張懷素手指在韁繩上敲了兩下。
五百騎。他帶了三百。
李從曮比他多兩百人。
這老狐狸,連"會獵"都要佔個數字上的便宜。
……
獵場在一片矮丘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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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上長滿了灌木和枯草,丘下是一條幹涸的河溝,溝底鋪著碎石。幾棵老槐樹歪歪扭扭地長在溝邊,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
李從曮的人已經到了。
五百騎分成兩隊,一隊在獵場北麵列陣,一隊在西麵散開。旗幟是鳳翔軍的黑底白字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張懷素勒馬,遠遠看了一眼。
鳳翔牙兵的裝備確實不差。鐵劄甲,皮馬鎧,長槍橫刀騎弓,跟涇原的武衛軍差不多。但隊列散,間距不齊,有幾個騎兵在馬上東張西望。
龐德也在看。
"散。"他說了一個字。
張懷素嘴角動了一下。龐德的評價永遠這麼精準——一個字就夠了。
獵場中間搭了一座大帳。帳前立著兩根旗杆,一麵鳳翔軍旗,一麵寫著"侯"字的將旗。帳門口站著十幾個甲士,手按刀柄,看著涇原的隊伍過來。
張懷素翻身下馬。
龐德和馬超跟著下馬。龐德把矟交給身後的牙兵,馬超把長槍插在地上。
帳簾掀開,一個人走出來。
李從曮。
四十四歲。
張懷素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
李從曮的腰闆挺得很直,像是刻意撐著架子。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圓領袍,腰間束著金帶,金帶上掛著一口短刀。頭上戴著襆頭,襆頭下麵是一張瘦長臉,顴骨高,眼窩深,兩道濃眉壓著眼睛,顯得精明。
但他的眼睛最老。
兩隻眼睛又小又亮,像兩顆黑豆子嵌在不算太深的紋路裡,轉起來很快。
"張大帥。"李從曮笑了,露出一口齊整的牙,"久仰久仰。李某等了三天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關中口音,尾音拖得長。
張懷素拱手。
"李公客氣。晚輩來遲了。"
"不遲不遲。"李從曮擺手,目光從張懷素身上滑到龐德身上,又滑到馬超身上,最後落在身後那三百親衛軍上。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鐵林都的步卒站成四排,槍尖朝天,一動不動。龍驤都的騎兵在後麵列成兩行,馬不嘶不動,騎兵手按刀柄,目視前方。
三百人,比他五百人安靜。
安靜得不像活人。
李從曮的笑容沒變,但他搓了一下手指。
"大帥帶的兵,好。"他說,"老夫的牙兵跟你這些比,像一群散雞。"
張懷素笑了笑。
"李公過謙。鳳翔牙兵天下聞名,晚輩哪敢比。"
兩個人客套了幾句,李從曮側身讓路,請張懷素進帳。
帳裡擺了酒席。
一張長案,兩邊各放了坐墊。案上擺著烤羊腿、煎餅、醬菜、一壺濁酒。不算豐盛,但在野外已經很講究了。
張懷素坐在東邊,李從曮坐在西邊。龐德和馬超站在張懷素身後,李從曮身後也站著兩個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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