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李某入朝述職。"李從曮的嘴角扯了一下，"述職。去了汴梁還能回來嗎？"
張懷素沒說話。
述職是假，奪權是真。景延廣的套路很簡單——把節度使騙進汴梁，扣下來，然後派自己人接管藩鎮。這招在五代用了無數次，有人上當，有人沒上當。
李從曮顯然不打算上當。
"大帥。"李從曮盯著張懷素，"先父在鳳翔經營了幾十年，傳到我手裡，不能丟。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窩囊。"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景延廣逼我，我可以扛。但契丹呢？"
張懷素的手指停了。
"契丹？"
"景延廣那句'十萬橫磨劍'，大帥覺得耶律德光會怎麼想？"李從曮端起酒碗，沒喝，"他會南下。不是明年，就是後年。到時候朝廷自顧不暇，誰來管我們這些邊鎮？"
張懷素看著他。
李從曮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是一種老獵人看到暴風雪要來時的精明。他不是怕死，他是在找洞穴。
"李公想怎麼辦？"
李從曮放下酒碗，身子又往前探了一寸。
"涇原和鳳翔，唇齒相依。"他說，"大帥往東，必過鳳翔。老夫往西，必經涇原。與其互相提防，不如……"
他沒說完。
張懷素替他說了。
"互為犄角。"
李從曮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笑了。
"大帥果然聰明。"
張懷素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濁酒，澀，帶著一股糧食發酵的酸味。
他沒答應，也沒拒絕。
"李公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放下酒碗，"但這種事，不是喝一頓酒就能定的。容我回去想想。"
李從曮點頭，沒追問。
他活了四十四年，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今天能把話遞出去，已經夠了。
……
酒席散了，兩人出帳。
秋天的太陽掛在西邊，把獵場染成一片金黃。灌木叢的影子拉得很長，幾隻野兔從枯草裡竄出來，又鑽進去。
"來都來了，不獵一場？"李從曮笑著說。
張懷素看了龐德一眼。
龐德沒說話，但他的手已經伸向了身後牙兵手裡的矟。
"龐令。"張懷素偏了偏頭，"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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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德接過矟，翻身上馬。
李從曮的親兵已經把一群野鹿從灌木叢裡趕了出來。七八頭鹿，受了驚，撒開蹄子往南跑。
龐德夾馬腹，戰馬竄了出去。
他沒追最近的那頭。他追的是最遠的那頭——一頭公鹿，角上分了四叉，跑得最快，已經躥出去五十步。
戰馬全速衝刺，龐德的身體壓低，矟桿夾在腋下，矟尖朝前。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公鹿急轉彎，往左一竄。
龐德的馬沒轉。他的手轉了。
矟尖從右側劃過一道弧線，"噗"的一聲，刺入公鹿的脖子。公鹿跑了兩步，前腿一軟，栽倒在地，滑出去一丈遠，揚起一片塵土。
龐德勒馬，拔矟。矟尖上帶著血，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調轉馬頭，慢慢走回來。
全程沒有多餘的動作。
李從曮站在帳前，手搭在眼睛上方擋著夕陽，看了整個過程。
他的笑容還在，但搓手指的動作停了。
"好矟法。"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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