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式到渭州的時候,是九月初六。
他帶了二十個親兵,騎馬走了兩天。沒帶算盤——不對,帶了,別在腰間,隻是一路上沒撥。
渭州城不大,比涇州小一半。城牆是夯土的,有幾段塌了沒補,露出裡麵的黃土芯子。城門口蹲著幾個老卒,看到張式的隊伍,站起來行了個禮,又蹲回去了。
渭州刺史叫韓守忠,四十齣頭,原來是張彥澤手下的一個錄事參軍,張懷素接手後留用。能寫會算,但膽子小,遇事就往後縮。
張式進了刺史衙門,韓守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張長史。"韓守忠拱手,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您來了,下官這心裡總算有底了。"
張式翻身下馬,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屯田官呢?"
韓守忠的笑僵了一下。
"在……在後院躺著。腿斷了,接了骨,大夫說得養三個月。"
"帶我去看看。"
後院一間偏房裡,屯田官劉七躺在床上。三十來歲,黑瘦,左腿綁著夾闆,裹了一層層布條,血滲出來,把布條染成暗褐色。
看到張式進來,劉七掙紮著要起身。
"別動。"張式按住他肩膀,蹲下來,"誰打的?"
"王家的人。"劉七咬著牙,"王德彰家的管事,帶了十幾個莊丁,拿棍子打的。先打的量地的繩子,再打的人。"
"就為了量地?"
"不隻是量地。"劉七的眼睛紅了,"我去的時候,王家的佃戶正在收秋糧。我說這片地朝廷有令,要劃一半給軍屯。王家管事說,'什麼朝廷?涇州那個毛頭小子的令,管不到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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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式的手指動了一下。
毛頭小子。
他沒接話,站起來,走出偏房。
韓守忠跟在後麵,小碎步,像踩著蛋殼。
"張長史,這三家大戶……不好惹。"他壓低聲音,"王德彰是渭州最大的地主,城外兩千畝水田,一千畝旱地。他弟弟王德明在汴梁當過小官,雖然早就不幹了,但認識人。另外兩家,陳家和趙家,跟王家是姻親,三家加起來佔了渭州城外六成的好地。"
張式站在院子裡,看著天。
秋天的天很高,藍得發白。
"王德彰在哪?"
"在城外莊子上。"韓守忠咽了口唾沫,"張長史,您是要……"
"請他來。"張式說,"就說涇原長史到了,請他喝茶。"
韓守忠愣了一下。
"喝……喝茶?"
"對。"張式拍了拍腰間的算盤,"喝茶。"
……
王德彰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陳家家主陳有田、趙家家主趙廣,還有七八個管事和莊丁,浩浩蕩蕩二十多人,把刺史衙門的前廳坐了個滿。
王德彰五十來歲,胖,脖子上的肉堆了三層,穿一身綢袍,腰間掛著一塊玉佩。他坐在椅子上,屁股隻沾了半邊,但腰挺得很直。
那是一種"我在這地方說了算"的直。
張式坐在主位,麵前擺著一壺茶,兩碟點心。
"王員外。"張式笑了笑,"久仰。"
"不敢不敢。"王德彰拱了拱手,眼睛在張式身上轉了一圈,"張長史大駕光臨,小人有失遠迎。"
客套話說完,茶喝了一口,王德彰把茶碗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張長史,屯田的事,小人有幾句話想說。"
"請講。"
"渭州這片地,小人家祖上三代就在這裡種。"王德彰豎起三根手指,"三代人,開荒、修渠、打井,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現在朝廷一道令,說拿走就拿走?"
他的聲音不大,但廳裡所有人都在看張式。
張式沒接話。他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王員外說得有理。"他放下茶碗,"祖上三代的地,確實不該說拿就拿。"
王德彰的眼睛亮了一下。
旁邊的陳有田和趙廣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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