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變之後第三天,張式從渭州回來了。
他是騎馬進的城。二十個親兵跟在後麵,灰頭土臉,走了兩天的路。
進城門的時候,張式就覺得不對。
城門口的守卒比他走的時候多了一倍。以前四個人蹲著,現在八個人站著,腰挺得直,槍尖朝天,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不是兇。是怕。
怕了之後的認真。
張式的算盤在腰間晃了一下。他沒問,夾了一下馬腹,往帥府走。
一路上,街麵比以前安靜。鋪子照開,人照走,但說話的聲音小了。有幾個牙兵——不對,武衛軍的兵——靠在牆根下吃餅,看到張式的隊伍過來,站起來行禮,動作比以前利索了三分。
張式到帥府的時候,張懷素在書房。
桌上攤著兩封信。
一封拆了,一封沒拆。
"渭州的事辦完了?"張懷素沒擡頭。
"辦了一半。"張式翻身下馬,拍了拍袍子上的土,進了書房,"陳家和趙家簽了軍屯文書。王德彰還在扛。"
"意料之中。"
"但有個事。"張式壓低聲音,"王德彰的弟弟王德明,跟鳳翔有書信往來。我查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買賣往來,是走的驛道。"
"驛道?"張懷素擡頭了。
驛道是官方的。走驛道的信,要麼是官府的公文,要麼是有人在官府裡有關係。
王德明一個不當官的,憑什麼走驛道?
除非鳳翔那邊有人替他走。
"李從曮。"張懷素說了三個字。
張式點頭。
"我沒有實證。但渭州驛站的驛卒說,王德明的信是從鳳翔驛站轉過來的,蓋的是鳳翔節度使府的戳。"
張懷素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李從曮在渭州安了一顆釘子。
不,可能不隻渭州。八州裡麵,誰知道還有多少個王德彰?
"這事先放著。"張懷素把手從桌上收回來,"渭州的事不急。急的是這個。"
他把桌上那封拆開的信推過去。
張式拿起來看。
信是汴梁來的。景延廣的手令,蓋著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的大印。
內容很短:契丹有南侵之意,各鎮即日起整軍備戰,聽候調遣。糧餉自籌,兵員自備。限一月內報上可出兵人數。
張式看完,把信放下。
"糧餉自籌,兵員自備。"他念了一遍這八個字,算盤在腰間響了一下,"景延廣這是要各鎮出血。"
"不隻是出血。"張懷素靠在椅背上,"他要各鎮站隊。"
張式品了品這話。
站隊。
景延廣那句"十萬橫磨劍"已經把契丹得罪死了。耶律德光遲早要南下。景延廣現在催各鎮備戰,不是真的要打仗——他手裡有禁軍,打仗用不著邊鎮。
他要的是態度。
你出兵了,就是站在朝廷這邊。你不出兵,就是有二心。
"出不出?"張式問。
"出。"張懷素說,"但不白出。"
他伸手拿過那封沒拆的信,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看了兩息,嘴角動了一下。
"你看看。"
張式接過來。
信是李從曮寫的。字跡潦草,像是急著寫的。
"張大帥台鑒:景延廣催兵甚急,李某已接三道手令。鳳翔兵少糧薄,獨力難支。若大帥有意,李某願以鳳翔東境三縣為質,換涇原出兵兩千,共禦外侮。事急矣,盼速復。"
張式把信看了兩遍。
"以鳳翔東境三縣為質?"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李從曮這是……"
"他怕了。"張懷素站起來,走到窗前,"景延廣逼他交兵權,他不交。契丹要南下,他擋不住。兩頭受氣,他需要一個靠山。"
"所以他找我們。"
"不是找。"張懷素轉過身,"是賣。他在賣鳳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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