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頭髮已經白了，臉上也爬滿了皺紋。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周身的氣息深不可測。
他成了一個活著的傳奇，正道的豐碑。
可誰也不知道，他被困在這完美的籠子裡，心正一點點的死掉。
這一天，大雪下滿了龍虎山。
空蕩蕩的天師殿裡，就他一個人。
他看完最後一封道門同道的賀壽信，慢悠悠的站了起來。
大殿外麵，一片雪白，安靜的要死。
大殿正中間，立著一麵巨大的青銅古鏡，鏡麵磨得能照出人影，據說能照出人的前世今生。
這是歷代天師用來反省自己的法器。
張靈玉一步步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照出來一個穿著紫色天師袍的蒼老身影。
他一頭白髮，麵容清瘦，眼神威嚴又帶著慈悲，舉手投足之間，有種說不出的超然氣度。
這就是世人眼裡完美的天師。
強大，公正，沒有任何毛病。
可張靈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陌生的讓他害怕。
這真是我嗎？！
那個站在巔峰，享受了幾十年榮光跟讚譽的我？
為何我的心中，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喜悅？
為何這輝煌的一切，都像一場跟我沒關係的戲？？？
這至高無上的天師位子，這完美無瑕的陽五雷，為什麼帶給我的，不是圓滿，而是空虛......無盡的空虛？！
他的手，不受控製的，輕輕的摸上了冰冷的鏡麵。
就在他指尖碰到鏡子的那一瞬間。
鏡子裡的景象，突然詭異的扭曲了起來。
那個仙風道骨的老天師身影，像是水波一樣晃動起來，變得模糊，淡去。
緊接著，另一個影子，從那片模糊的光影裡，慢慢的冒了出來。
那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他”。
一個年輕的少年，眼神桀驁不馴，冰冷又偏執。
他穿著破舊的黑色練功服，渾身都是黑色的雷電，散發著一股陰寒、粘稠的不祥氣息。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寫滿了不甘心跟掙紮。
水臟雷。
那個他曾經覺得是恥辱，是他人生汙點的力量。
那個因為夏禾，讓他道心不純，被迫選擇的道路。
這才是......真實的他自己。
鏡子裡的兩個倒影，一老一少，一白一黑，一個光明萬丈，一個陰寒刺骨。
就那麼靜靜的，隔著鏡麵，注視著鏡外的張靈玉。
一個代表著他曾經最渴望的“理想”。
一個代表著他拚命想要否定的“現實”。
張靈玉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
那被他強行壓在心底最深處的。
關於另一個自己的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想起了好多事。
想起了跟夏禾在潮濕山洞裡的第一次見麵，那份悸動跟慌亂。
想起了沒了童子身，沒法練陽五雷的絕望跟不甘心。
想起了師父教他水臟雷時，他心裡的抗拒跟屈辱。
想起了在無數個日夜裡，他獨自一人忍受著水臟雷的侵蝕，在痛苦裡掙紮，卻又倔強的不肯放棄。
還有師兄弟們看不起的眼神，還有麵對他哥時那份因為自卑才有的驕傲......
一幕幕，一幀幀的畫麵在腦中浮現。
那些痛苦的，掙紮的，不完美的記憶，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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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這個用榮耀和讚美堆起來的的“完美人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張靈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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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懂了。
他不是丟了什麼。
他是……拋棄了自己。
為了追求那個所謂的完美，他親手扔了那個真實的張靈玉，一個滿身是毛病，道心不純，走了“歪路”，卻獨一無二的自己。
他追求的，根本不是道。
是虛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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