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
王德福手一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皇爺饒命，奴婢該死！這幾日天氣忽冷忽熱，奴婢這手一直有些不聽使喚，方才許是使錯了勁——”
朱元璋嘖嘖兩聲：“因為你這毛病，咱的韓國公可是沒喝上幾口茶就走了。”
隨後朱元璋又道：“下不為例。另外，自己去領一兩銀子，好好治治你的手。”
“多謝皇爺！多謝皇爺！”王德福連連磕頭謝恩。
這時，朱標從外麵緩步走進，入眼便是朱元璋正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的藻井出神。
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茶碗的邊沿，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疲憊還是滿意，又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聽見腳步聲，他收回目光，看了朱標一眼，沒有開口，隻是朝旁邊的椅子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坐下。
“爹，韓國公怎麼走了？”
朱標坐下來，王德福立刻擺上新的茶盞，為他斟上茶。
朱元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嗯。走了有一會兒了，這老東西，嚇一嚇就算了，再聊一會，怕是要叫你舅舅來接人了。”
朱標無奈道：“爹，您又嚇唬他了？”
朱元璋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然後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咱嚇他咋了？咱還想提前把他送走呢。”
話語看似平淡，可話裡的內容卻讓朱標心裡陡然一驚。
朱標知道自己的父親從來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
但他也一直以為，對於李善長這位跟隨他打天下、為他出謀劃策多年的老臣，朱元璋至少還留著幾分香火情。
至少這些年來他從未在公開場合貶斥過李善長，逢年過節偶爾還會召他入宮喝茶敘舊，賞些錦緞綢帛，李善長也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從未有任何不臣之舉。
可此刻，朱元璋竟然如此直白地說出了“想提前把他送走”這句話。這句話從朱元璋嘴裡說出來，那就絕不隻是氣話。
不過爹既然肯把這話當著我的麵說出來，反倒說明他已經放棄了殺韓國公的念頭……朱標心思一轉，逐漸理清了頭緒。
朱元璋就是這樣的人，真正動了殺心的時候，臉上反而是和顏悅色的；而當他把殺人的話說出口、大大咧咧地掛在嘴邊時，那殺意反倒已經散了。
那韓國公是做了什麼事讓爹動了殺心，又因為什麼讓爹改變了主意呢？
朱標抬起眼，問道：“爹，這韓國公是做了什麼事？”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後將茶碗往案上輕輕一擱，轉過頭，目光落在旁邊侍立的王德福身上。
王德福立刻躬身行了一禮，轉身招呼殿內所有侍立的太監和宮女魚貫退出殿外，走在最後的那名小太監輕手輕腳地將殿門合上，殿內便隻剩下爺倆二人。
殿門合攏的聲音消散之後，朱元璋才緩緩開口：“當年胡惟庸謀反的時候，給李善長遞過一封信，邀他加入造反，許諾事成之後封他為王。”
朱標心裡陡然一震。
這件事他可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胡惟庸案發的時候他也曾參與審理，可這種大事他竟聞所未聞。
更令朱標震驚的是，胡惟庸給李善長遞過信後，李善長竟從未表態。
李善長既沒有答應加入造反，也沒有向朱元璋舉報交出信件。這就是典型的中立：兩不相幫，兩不得罪。
可皇權之爭，豈有中立一說。
別的事尚且可以站乾岸看熱鬨，在造反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保持中立，本身就是對皇帝最極致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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