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北元殘部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重新集結，與我之前在漠北觀察到的一些動向頗有關聯。這些年我在都督府整理各衛所的軍報時便注意到一個規律：北元每次大敗之後銷聲匿跡，過個幾年便又會冒出來。”
“以往我們都以為他們是逃到了漠北深處，靠著草原上散落的部族慢慢收攏殘兵。但這次北元集結的速度太快，規模也遠超往年，單靠草原上那些逐水草而居的零散部族，絕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湊出數萬兵馬。”
他將包袱放到一旁，身子微微前傾，拿手指蘸著茶水在麵前的矮幾上畫了一個大致的漠北地形圖，一邊畫一邊分析：“我懷疑，北元在捕魚兒海以北、狼居胥山以南的某個隱蔽山穀中，建立了一個固定的據點。這個據點不為人知，既能讓他們的戰馬在冬季有草料過冬，又能在春季迅速集結南下。”
“草原部落向來逐水草而居，每到冬天便各自分散，這是他們最大的弱點。可若是有人在山穀中囤積了足夠的糧草和牧草，又搭建了可以避風的營寨，那他們便可以在冬季也保持一支規模不小的常備騎兵。這便是他們能在短時間內重新集結的關鍵所在。”
朱元璋端著茶碗靠在榻背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著，聽完之後緩緩放下茶碗，微微頷首：“你方才前半段說得不錯。北元殘部此次能迅速集結，確實不像是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他們在兵力調配和後勤補給上比以前利索了不少，背後必然有人替他們整合了各部。但你在後半段的分析上，還是嫩了些。”
他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殿中踱了兩步：“你說的那種山穀據點，隻是戰術層麵的補給站。可你想過沒有，光有糧草還不夠。北元各部族之間從來不是鐵板一塊，他們彼此之間也有世仇，也有內鬥。憑什麼能在短短幾個月之內放下爭端、統一行動？這說明什麼？說明有人在背後替他們整合。”
“而且是一個比以往任何北元首領都更有號召力的統帥，他手中握著足以讓各部族信服的籌碼，同時還不惜放棄一部分自己的利益，主動讓其他部落共享草場和水源，甚至可能給其他部落首領的子女聯姻。”
“那些部落首領都不是傻子，光靠一麵旗幟和幾句口號是打動不了他們的。隻有實打實的利益和聯姻結成的血緣紐帶，才能讓那些世仇部落坐到同一張桌子上議事。”
他將茶碗擱在案上，看著李文忠道，“所以，你的作戰計劃，不能光盯著怎麼打他們的騎兵。”
李文忠也是瞬間反應過來，脫口而出：“陛下是說，他們雖然現在集結起來了，但並不牢固。隻要我們能摧毀他們共同的利益基礎，便能讓這個聯盟自己從內部瓦解。”
朱元璋點點頭：“這隻是我的一個想法，事實究竟如何，去問你四弟吧，現在他估摸著查出點什麼了。”
馬天祿看著朱元璋，老朱對朱棣的能力還是很信任的。
轉念一想，也對，這都多長時間了，如果朱棣連對麵的基本情況都摸不清楚，那他就不是朱棣了………
馬天祿將最後一塊糕餅塞進嘴裡，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心裡暗自感歎。
他在軍事上的造詣就跟朱元璋在經濟上的造詣一樣，因此這種專業的事他從來不會硬插嘴。
但方才朱元璋那幾句話，連他這個外行都聽得出來其中的厲害之處。
朱元璋幾乎沒有看任何軍報和地圖，僅僅是靠幾十年的軍事經驗和對人心的洞察，便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這種從戰略全局的高度來看問題的能力，絕非常人所能及。
馬天祿放下茶碗：“姐夫方才那幾句話，真是一針見血，連我都聽明白了。”
朱元璋靠在榻背上，麵無表情地掃了馬天祿一眼：“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了。咱打了一輩子仗，這點東西還看不出來，那這幾十年豈不是白活了。”
馬屁沒拍成的馬天祿訕笑兩聲，默默後退，與馬皇後小聲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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