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天祿一直覺得，當個獸醫其實也挺好的。
起碼牛不會掏出手機，一臉嚴肅地跟他說：“醫生啊，你這個診斷不對吧？我剛剛在手機上查了，說這病得吃………才管用。”
也不會有牛在旁邊插嘴，找你要你的大學成績單，還要求加蓋證明！
更不會有牛把他開的藥方拍下來，發到網上讓人評理！
說來也怪，從前他覺得這些病患煩人，可如今，他倒有些感激他們。
正因為有這些年年歲歲跟他磨嘴皮子的人，他如今麵對朱元璋時，才能那樣流暢、自然地應對。
當然，朱元璋的壓迫力顯然不是那些尋常病患能比的。
朱元璋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隻是自顧自開口：
“郭桓想在每府設一個常駐的糧官，你怎麼看？”
馬天祿直言道：“最多三年一換。且不能由戶部一家派，還得讓都察院和通政司各出一人，方為正理。”
朱元璋撇了撇嘴：“看樣子標兒都提前跟你說了。”
馬天祿笑而不語，隻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
朱元璋也沒再說什麼，目光越過他，落在不遠處正陪著馬皇後說笑的朱雄英和馬承澤身上。
兩個小的在殿裡跑得滿頭是汗，馬皇後也不嫌煩，隻拿帕子替他們擦臉。
朱元璋看了一會兒，忽然收回目光，聲音也壓低了些：“你覺得應天當京城，是不是不太好？”
馬天祿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以為老朱要問糧審局，或是問藍玉，再不然便是新肥的事，沒想到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
他放下茶盞，想了想，認真點了點頭：“是不太好。”
朱元璋眉頭一挑，示意他繼續說。
馬天祿道：“自古以來，在南方建都的，多半坐不穩。遠的且不說，三國時孫權據江東，稱帝建業，可終其一生，北伐無功，晚年更是猜忌群臣、嫡庶相爭。後來東晉南渡，雖有淝水之勝，可終究不過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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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宋齊梁陳，一個個都隻守著半壁江山，沒一個能真正打回北邊去的。到了南唐，李璟李煜父子，詞寫得好，國卻亡得也快。”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見朱元璋沒有打斷，便又補了一句，“便說本朝，在姐夫您定鼎之前，若當年滁陽王一直窩在濠州，沒有後來渡江北上，怕是也成不了事。在我看來，南方適合養兵蓄財，卻不適合坐天下。”
朱元璋聽罷，點頭道：“咱也這麼想的，況且這裡太過安逸了，若是北邊有動靜，怕是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
那你可放心，有朱棣呢……
馬天祿微微點頭：“不隻是發兵的事。北邊地廣人稀，百姓多與蒙古人雜處。若朝廷的目光總隔著一條長江，那些人便難有歸屬。時間久了，難免生出別的心思。”
他這一句，說得朱元璋眼神微微一凝。
老朱當然明白“別的心思”指的是什麼。北元的殘部雖然被打殘了，可草原遼闊，人心難測。
若朝廷始終偏安江南，北境便永遠隻是一塊派兵去守的邊地，而不會真正成為大明的腹地。
“咱先前預備遷都鳳陽，可被你駁回了。那依你看，該往哪兒遷？”朱元璋問。
“我哪那是駁回啊，我隻是諫言而已。”馬天祿連忙否認。
朱元璋嗤笑一聲：“行了，別解釋了，快說說你的想法。”
馬天祿斟酌了一下，道：“當年姐夫定都應天，是因為那時北方未平，江南又是財賦重地。如今北元已衰，燕雲十六州也收回來了，北方的形勢與開國時大不相同。若真要說，我覺得洛陽或是長安都比應天合適。”
“洛陽居天下之中，漕運四通八達，四邊有險可守，曆代王朝多建都於此。長安更不必說，秦、漢、唐皆都於此。便是退一步，開封也可。隻是開封地勢平坦，無險可依，守起來要費些力氣。”
朱元璋聽了，沒有立刻表態，隻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望著殿外那一片漸漸暗下來的天光，忽然輕聲道：“你說得對。可遷都不是小事。滿朝文武在應天經營了這些年，他們的宅子、田產、宗族都在這裡。若一提遷都，隻怕朝廷裡又要吵成一片。”
是啊，所以後來朱標死在了考察西安的歸途，朱元璋自認為受了上天的警示，於是作罷遷都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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