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飯店頂層的包廂很大。
透過落地窗，能看見黃浦江上停泊的外國軍艦。
那些軍艦在大霧中隻露出炮塔的輪廓。
侍者拉開椅子。
許文坐下。
林紅玉坐在他對麵。
孫虎站在門口，手裡提著攜帶型步話機。
許文把大衣遞給旁邊的勤務兵。
“動手吧。”許文說。
聲音很輕，沒有咬牙切齒。
孫虎點點頭，拿起步話機，對著裡麵說了兩個字：“收網。”
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早已埋伏在碼頭區的稅警總團一營，此刻應該已經撞開了三號倉庫的大門。
許文拿起桌上的菜單。
全是法文。
他看不懂，也不想看。
“兩份菲力，五分熟。”他對侍者說，“再開一瓶紅酒，要年份好的。”
侍者是個三十多歲的上海本地人，梳著油頭，穿著筆挺的燕尾服。
他記下菜單，手有些抖。
剛才樓下的陣仗他看見了。
那一卡車的黑頭盔士兵，比巡捕房的安南巡捕嚇人得多。
“不用緊張。”許文把餐巾鋪在膝蓋上，“我們是講道理的。”
侍者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先生……長官，您還有什麼吩咐？”
許文指了指窗外的江麵。
“最近米價怎麼樣？”
侍者愣了一下。
來這裡吃飯的大人物，通常隻關心哪家的舞女漂亮，或者哪隻股票漲了。
沒人問米價。
“回長官的話，”侍者小心的回答，“漲的厲害。上個月一塊大洋能買三十斤，昨天隻能買十八斤了。”
“為什麼漲？”許文問。
“聽說是江浙那邊的路斷了。軍閥設卡收稅，導緻一石米要剝三層皮。”
許文點了點頭。
“除了米，煤呢？”
“煤更貴。”侍者嘆了口氣，似乎忘了恐懼，話多了起來，“都要過冬了，窮人家買不起煤球，隻能去撿那邊的煤渣。前天因為搶煤渣，還打死了人。”
林紅玉一直在聽。
她的手放在桌布上，握成了拳頭。
“打死人，巡捕房不管嗎？”林紅玉問。
侍者苦笑。
“這位小姐，巡捕房隻管有錢人的事。死個把窮人，那是幫他們省了收屍的麻煩。”
許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涼。
這就是大乾的現狀。
這繁華的十裡洋場，是建立在無數人的骨頭上的。
“很快就會降下來的。”許文說。
侍者沒敢接話，鞠了個躬，退下去傳菜。
許文轉頭看向窗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沒有槍聲傳到這裡。
這裡隔音很好，或者是距離太遠。
隻有牆上的掛鐘在走動。
滴答。
二十分鐘。
孫虎手裡的步話機響了。
電流聲很大。
孫虎聽了一會兒，放下步話機，走到許文身邊。
他彎下腰，聲音壓的很低。
“司令，結束了。”
“念。”
“擊斃持槍抵抗者四十三人，俘虜青龍幫核心成員一百二十六人。幫主張大牙企圖坐小艇逃向公海，被二連的機槍手掃成了篩子。”
許文臉上沒有表情。
“人質呢？”
“找到了。就在地下室。一共八十二個姑娘，還有一個被拐賣的小男孩。大多是蘇北那邊的難民。”
林紅玉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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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處理的？”她問。
孫虎看了一眼許文。
“按照司令之前的指示，所有俘虜，捆好，掛上牌子，押送到上海警察總局門口。人質全部送往我們的臨時安置點，先吃飯，再治傷。”
許文拿起桌上的銀質刀叉。
“告訴趙德柱。”許文看著刀刃上的反光，“如果警察局不收這些人，或者收了之後敢放一個人，我就拆了他的警察局。”
“是。”
孫虎退到一邊繼續發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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