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的頂棚落下灰塵，掉在鋪開的地圖上。
許文伸手拂去灰土。
他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是剛才去前沿視察時沾上的。
地圖上的紅藍線條交錯，代表己方防線的藍色區域已經被紅色的箭頭切得粉碎。
“轟。”
一聲悶響。
地麵猛的向上頂了一下。
桌上的搪瓷茶缸跳了起來，翻倒在地圖上。
茶水潑在那片名為“羅店”的區域，迅速暈開，把地名淹沒在一片褐色的水漬裡。
這聲音不對。
不是尖嘯的野炮，也不是沉悶的榴彈炮。
這是從黃浦江口那邊打過來的重型艦炮。
“總指揮。”
參謀長王長海推開門衝進來，頭上的軍帽歪在一邊，手裡攥著一遝電報紙。
“三號防區急電，鬼子的艦炮延伸射擊了。09號和11號暗堡全部失去聯繫。前沿觀察哨報告，海灘上的屍體鋪平了，鬼子踩著屍體往上填。”
許文盯著那張被茶水浸濕的地圖。
他沒說話，隻是把茶缸扶正。
這裡是前敵總指揮部，距離最近的交火線不到二十裡。
不用王長海彙報，他也能感覺到地麵的震動越來越頻繁。
屋子裡還有另外幾名高級軍官。
第一師師長趙鐵，第三師師長孫明，還有負責後勤的副總指揮李得勝。
氣氛很壓抑。
趙鐵是個山東漢子，滿臉胡茬，此時眼睛通紅。
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在水泥地上踩出一聲脆響。
“先生，退一退吧。”
許文擡頭看了他一眼。
趙鐵的聲音在抖。
“這裡太近了。鬼子的氣球就在天上飄著，艦炮指哪打哪。剛才那一發，就落在指揮部外麵五百米的林子裡，警衛連又擡出去三個。”
“不退。”
許文的聲音很輕，但很乾脆。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重新畫了一條線。
手很穩。
“咱們身後是上海。上海若是丟了，鬼子的兵鋒直指南京。這不隻是地盤的問題，這是國運。”
“可是守不住了。”
趙鐵突然吼了起來。
這個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漢子，眼淚順著滿是灰塵的臉頰淌下來，衝出兩道白印。
“先生，您去前沿看看。那是拿人命在填。我的第一師上去的時候一萬二千人，現在還有氣兒的不到三千。整整一個旅，填進去連個水花都沒冒出來。”
他指著外麵的方向，手指顫抖。
“昨天晚上，三團團長給我打電話，說鬼子不是人在打仗，是拿炮彈在犁地。咱們的碉堡修得再硬，也架不住那三百毫米的口徑砸下來。隻要挨上一發，裡麵的人就成了肉泥。”
屋子裡一片寂靜。
隻有遠處傳來的隆隆炮聲。
王長海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電報紙。
那些紙上記錄的不是數字，是一個個消失的連隊番號。
“這才打了多久？”
趙鐵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聲音嘶啞。
“不到一個月。咱們在這個地方填進去多少人？三十萬，整整三十萬弟兄，那是三十萬條活生生的命。”
他擡起頭，眼神獃滯。
“咱們的槍不如人，炮不如人。弟兄們是用胸膛去堵鬼子的槍眼。先生，我知道要守，但這麼守下去，咱們的老底子就全打光了。”
許文放下手裡的筆。
他看著趙鐵，又看了看屋裡的其他人。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疲憊。
“我知道。”
許文站起身，走到趙鐵麵前，把他拉起來。
“三十萬人的血，我許文一筆筆都記在賬上。”
他轉過身，指著地圖上那條漫長的海岸線。
“但必須守三個月。”
趙鐵不解的問：“為什麼？”
“為了把鬼子的主力從華北拖到這裡，給後麵的工業內遷爭取時間，更為了告訴全世界，中國人沒死絕，還有人敢在艦炮底下站著。”
許文的聲音不大，在封閉的地下室裡回蕩。
“如果我們現在撤了，這三十萬人就白死了。”
趙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重新站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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