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碎石路，車身顛了一下。
車廂裡的空氣很不好聞，柴油味，汗酸味還有塵土味混在一起。
趙鐵把頭盔摘下來抱在懷裡，看了一眼車外倒退的樹影。
“先生，前麵就是界碑，咱們馬上進上海市區了。”
許文點了點頭。
他靠在帆布篷的鐵架上，身體隨著卡車搖晃。
這輛道奇卡車後鬥裡擠滿了人，二十多個肩膀上掛著金星、銀星的將軍，此刻肩並肩的擠著，連轉個身都難。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在擦拭武器，或者閉目養神。
前後一共五輛卡車，七十多名警衛連士兵分乘在首尾，這輛指揮車被夾在中間。
“嗡——”
頭頂傳來低沉的轟鳴聲，越來越大，蓋過了卡車引擎的聲響。
許文立刻擡頭。
透過帆布篷的縫隙，能看到三個黑點從雲層裡鑽出來。
是三菱重爆，日軍的轟炸機。
“空襲！”
趙鐵大吼一聲，伸手去推駕駛室的後窗玻璃。
開車的司機是個老兵，不需要他提醒，方向盤已經猛的向左打死。
卡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頭一歪，衝出公路，壓進了路邊的野地。
車廂裡的人瞬間東倒西歪。
許文抓住鐵架，穩住了身體。
“轟！”
第一枚航彈落在公路上，就在剛才車隊經過的位置。
氣浪卷著碎石和泥土，劈裡啪啦的砸在帆布蓬上。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爆炸聲響個不停。
另外幾輛卡車也分散開來，在坑窪不平的野地裡蛇形機動，並沒有停車。
這種時候停車就是活靶子。
“通訊員！”
許文拍了拍前麵那個背著步談機的小戰士。
小戰士正縮在角落，剛才的急轉彎把他的額頭磕破了，血流了一臉，但手裡的送話器還抓的死死的。
“給我。”
許文一把抓過送話器。
因為顛簸，電流聲很大，滋滋作響。
“我是許文。”
他的聲音很穩。
“命令全線部隊，放棄外圍陣地。”
車廂裡的幾個師長立刻擡頭看著他。
放棄外圍，意味著把日軍放進來。
“除了必要的阻擊部隊，主力全部向上海市區收縮。”
許文盯著那張被他壓在膝蓋上的地圖，手指在上麵劃過。
“把重炮炸了，帶不走的輜重全部燒掉。輕裝進城，依託建築，逐屋抵抗。”
“告訴弟兄們，咱們不打陣地戰了，打巷戰。”
趙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海防線丟了，野戰拚火力拚不過日本人，隻有把鬼子拖進這座城市裡，利用熟悉的地形，拿人命去填，才有一線生機。
“再接空軍指揮部。”
許文沒有停頓。
通訊員快速的調試頻率。
“通了。”
“我是許文。”
許文對著送話器，語速加快。
“現在的製空權在日本人手裡。我要你們所有的飛機，全部起飛。不管是什麼型號，偵察機也好，教練機也好，隻要能掛炸彈的，都給我飛起來。”
“任務隻有一個：攔截日軍轟炸機編隊。”
那頭的空軍指揮官沉默了兩秒。
“總指揮，我們的油料不夠返航。”
“那就別返航了。”
許文說。
“撞也要給我把它們撞下來。地麵部隊正在撤退，不能讓鬼子的炸彈落在撤退的路上。”
說完，他把送話器扔回給通訊員。
車身又是一陣劇烈的顛簸，一顆航彈在距離車隊五十米的地方爆炸，泥土濺進了車廂，落得滿頭滿臉。
許文不在意的拍了拍地圖上的土，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紅藍鉛筆。
筆尖在地圖左側的一個等高線圈上用力的點了一下。
“這裡。”
許文把地圖遞給旁邊的兩個師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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