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身後的保鏢阿強,臉上露出了某種心照不宣的戲謔笑容。
這種場麵他們見多了。
老闆這一招“撒錢喂狗”,在內地簡直是無往不利的核武器。
在這個連一台黑白電視機都要憑票供應的窮地方,這幫沒見過世麵的大陸仔,哪見過顏色這麼鮮亮的外匯券?
這根本不是錢,這是通往“上等人”世界的通行證!
林生這一手,不僅僅是想趕走這隻“蒼蠅”,更是在立威。
他要用最簡單粗暴的金錢,在這個封閉落後的國營飯店裡,砸出一條屬於資本的“綠色通道”。
幾張輕飄飄的紙片,落在油膩的桌麵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周圍幾個端盤子的服務員呼吸瞬間粗重,眼珠子死死粘在那幾張沾了油的票子上,摳都摳不下來。
有了這玩意兒,就能去友誼商店搬回一台日本原裝的索尼大彩電!
那可是全家甚至全院人的榮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依舊埋頭對付醬肘子的年輕人身上。
票子沾了油,紅得刺眼。
“拿去。”
林生操著一口蹩腳的普通話,下巴擡得高高的,像是施捨乞丐的帝王:“呢度係兩百五。夠你去路邊攤食一整年嘅豬食。拿著錢,即刻滾蛋,別喺度影響我胃口。”
侮辱。
要把人的臉皮剝下來,仍在地上踩的侮辱。
在他看來,這種窮鬼看到這麼多外匯券,肯定會像狗一樣搖尾乞憐,哪怕受點氣也會把錢撿起來,千恩萬謝地滾出去。
葉凡終於放下了筷子。
他看著那一角浸在紅燒肉湯汁裡的外匯券,目光微微一凝。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覺得好笑。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隻螞蟻費勁巴力地搬來一粒麵包屑,扔在一頭巨龍麵前,趾高氣揚地說:“賞你的,滾出我的地盤。”
既無知,又可悲。
然而,還沒等葉凡開口,一直在一旁觀望的王領班終於動了。
他那雙在生意場上練得如火純青的勢利眼,在兩人之間迅速掃了一個來回。
一邊是神秘但窮酸、除了那把不知道真假的鑰匙一無所有的葉凡;一邊是手握外匯券、連市長都要給幾分麵子的“財神爺”林生。
天平瞬間傾斜,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王領班快步上前,根本沒提林生砸錢侮辱人的事,反而轉過身,對著葉凡露出了一副“我是為你著想”的虛偽表情。
“葉同誌,您看這事兒鬧的……”
王領班壓低聲音,看似客氣,實則綿裡藏針:
“林先生是我們市裡重點招商引資的貴客,在這個節骨眼上,要是讓外賓不高興了,咱們所裡也不好交代。要不……您受累,換個地兒?”
他指了指後廚充滿油煙味的方向:
“小食堂那邊清凈,我讓人把菜給您端過去,您想吃多少吃多少,還沒人打擾,多好?”
這是要趕人了。
而且是拉偏架,幫著外人欺負自己同胞。
葉凡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第一次認真地落在了王領班臉上。
“你是讓我端著碗,去跟後廚蹲著吃?”葉凡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哎喲,您這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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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領班皮笑肉不笑,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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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為革命工作,分什麼高低貴賤啊?再說了,這一號餐廳本來就是接待外賓的高級場所,您的身份雖然……特殊,但也得顧全大局不是?”
說著,王領班伸手就要去拿葉凡麵前的餐盤,想要強行幫他“搬家”。
“看來,在你眼裡,幾張花紙頭,比001號鑰匙更管用。”
葉凡的手指輕輕扣在桌麵上。
咚。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王領班伸出的手像是觸電一般,猛地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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