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的日月變得格外綿長。
水簾洞外的瀑布依舊轟鳴，洞內因她的歸來，添了許多柔軟的生氣。
孫悟空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她，那雙曾經桀驁不馴、此刻卻沉澱著複雜情緒的火眼金睛，落在她身上。
他不再提取經路上的種種，也不多問天庭之事，隻是默默地將每一處舊地都走遍。
從她隻是一株草時紮根的崖畔，到他常常坐著發獃的巨石。
葉小小能感覺到他平靜表象下的痛楚。
他時而會看著她出神，時而又迴避她的目光。
他夜裡甚至不太敢睡，偶爾葉小小半夜醒來，總能看見他就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靜靜地望著洞外的方向，金箍棒橫在膝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花果山的猴子猴孫們依舊對她極好，捧來最新鮮的果子，用藤蔓和鮮花給她編織柔軟的墊子。
可這份熱鬧背後，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試探——他們既欣喜於大王的歸來，又懼怕著大王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鬱。
不過，在花果山的平靜沒能持續多久。
這日，豬八戒來了。
他是駕著一團不甚穩當的雲，灰頭土臉、氣喘籲籲地找到花果山的。
遠遠看見水簾洞，便扯開嗓子帶著哭腔喊：“大師兄！猴哥！你可讓俺老豬好找啊！”
孫悟空正看著葉小小用靈力催開一叢野花，聞聲臉色驟然一沉，將葉小小往身後一帶，金箍棒已滑入手中，眼神銳利如刀地射向洞口。
豬八戒連滾帶爬地進來，也顧不得形容狼狽，看見孫悟空，眼圈立刻就紅了：“猴哥！你真在這兒！你快回去吧！師父……師父他後悔了！那白骨精後麵又來了，變作俺老豬和沙師弟的模樣，師父這才知道冤枉了你！”
“如今師父…師父被那妖精擄了去，沙師弟也受了傷，眼看就要被那妖精煮了吃啦！離了你，我們真過不去這一難啊！”
他聲淚俱下，又是作揖又是跺腳，情真意切裡透著絕望。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指節捏得發白，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他看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豬八戒，又猛地回頭，看向被他牢牢護在身後的葉小小。
那眼神極其複雜，掙紮、不甘、被責任拉扯的痛苦，還有……害怕。
害怕這一去，是否又會重蹈覆轍，是否又會將她獨自留下，是否……會再次失去。
葉小小看懂了他眼中的掙紮。
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頭驟然翻湧的不安，走上前，輕輕拉了拉他冰涼的指尖。
“悟空，”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去吧。唐僧師父有難，你不能不管。那是你的承諾。”
孫悟空猛地反手握緊她的手，力道大得她微微蹙眉。“那你……”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我會等你。”葉小小擡起頭，努力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豬八戒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卻又不敢催促，隻眼巴巴地看著。
孫悟空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彷彿要確認她話裡每一分真意。
許久，他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極為緩慢地、一點一點鬆開了她的手。
他轉身，背對著她，對豬八戒啞聲道：“走。”
那一個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無盡的痛楚。
他沒有再看葉小小，彷彿多看一眼便會動搖，徑直與豬八戒駕雲而起，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
葉小小站在原地，仰頭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直到雲跡散盡，山林重歸寂靜。
洞外的瀑布聲彷彿變得更響了，轟隆隆地敲在心上。
悟空，真的走了。
花果山又剩下一個人。
而此刻，九重天之上，雲樓宮那一片狼藉的庭院中。
那道熾烈如血的紅色身影，依舊僵立在葉小小當日被帶走的位置，彷彿自那一刻起，就再未移動過分毫。
風卷著殘破的紗幔和焦黑的碎屑，在他周身打著旋兒，卻拂不動他衣角半分。
他手中的火尖槍杵在地上，槍尖深深沒入碎裂的石闆，周遭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就那麼站著，微微垂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隻有緊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線，透露出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冷。
周圍的仙娥侍從早已遠遠避開，連大氣都不敢喘，整個雲樓宮死寂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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