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沉入西山，將長白山的雪脊染成了一片慘烈的血紅。
靠山屯的傍晚，是被寒風和稀疏的炊煙喚醒的。
此時正是飯點，村裡卻沒多少飯菜香。
大多數人家也就是貼幾個苞米麵餅子，煮一鍋清湯寡水的白菜土豆。
村口那老槐樹下，趙大江正負手而立。
“支書，您看這天都要黑了，那陳家瘸子還沒影兒呢。”
王大嬸討好地仰起頭，打破了沉默，“我看吶，這是沒臉回來了吧？”
趙大江慢條斯理地劃著火柴，點燃煙袋，深吸了一口，才用一種早已看穿一切的語氣說道：
“年輕人嘛，心氣高是好事，但做事得講規矩，講實際。”
“縣裡的供銷社收購站，那是有門檻的。”
“他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就能讓公家給他開綠燈？天真。”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裡帶著三分不屑、七分說教：
“我早就跟他說過，別整那些歪門邪道。”
“這大雪封山的，要是出了事，還得村裡給他擦屁股。”
“咱們靠山屯的臉，都要讓他丟到縣裡去了。”
底下幾人連連點頭附和：
“還是支書您站得高看得遠。”
“就是，他一個瘸子，能有多大能耐？估計這會兒正在縣裡那個牆根底下哭呢。”
趙大江聽著受用，嘴角微微扯起一絲弧度。
正準備再說兩句關於“集體紀律”的高論，遠處蜿蜒的山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鳴聲。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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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跟著輕微顫抖，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趙大江眉頭一皺，手裡的煙袋鍋子定在了半空。
這動靜不對，這聲音厚重有力，透著股機械的狂野。
還沒等他做出判斷，兩道刺目的光柱瞬間撕裂了暮色，晃得老槐樹下的眾人下意識地擡手遮眼。
趙大江眯起眼，透過刺眼的光芒，瞳孔一縮。
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卷著一人高的雪塵，咆哮著衝上了村口的緩坡。
“我的媽呀！是大解放！”
“這……這是縣裡大領導來視察了？”
這種載重五噸的大傢夥在村裡可是稀罕物。
一時間，端著飯碗的、抱孩子的，都呼啦啦地從屋裡跑了出來，站在路邊行注目禮。
趙大江心裡也是一驚，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背著手往前走了兩步，擺出一副準備迎接上級檢查的穩重姿態。
然而，那輛解放車並沒有在村委會門口停下的意思，更沒有理會趙大江那剛剛擺好的笑臉。
它帶著一股子傲慢的黑煙，直接從趙大江碾過，帶起的雪泥濺了他一褲腿。
隨後霸道地拐了個彎，直奔村北頭那個最破敗的籬笆院——陳山家。
“嘎吱——”
刺耳的氣剎聲長鳴，龐大的車身在陳山家門口穩穩停住。
趙大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種不好的預感籠罩心頭。
副駕駛的車門推開，一隻穿著舊解放鞋的腳踩在了雪地上。
陳山跳下車，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裹，神色淡然。
他甚至沒往村口這邊看一眼，隻是轉身拍了拍車門，沖著司機喊道：
“師傅，辛苦，咱把油布撤了，卸車。”
司機是個爽快人，推門下車，招呼著後鬥裡的兩個搬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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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動作都麻利點，別給東家磕了碰了！”
“東家？”
這個詞紮進趙大江的耳朵裡，讓他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了煙袋桿。
就在這時，車鬥上那個搬運工猛地一掀。
“嘩啦——”
那塊墨綠色的厚重油布被扯了下來，露出了車鬥裡的真容。
整個靠山屯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趙大江原本還想維持的矜持和威嚴，在這一有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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