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滬市的路上，林易開得不快。他壓著限速跑，車窗開了一條縫，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在臉上，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路兩邊的樹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灰褐色的枝丫戳在天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指向同一個方向。他右手握著方向盤，左手搭在窗沿上，腦子裡轉著塔頂那麵牆上的符文，和周明遠說的那些話。
禍魃麵具裡封著一部分儺神意誌。他拿到麵具這麼久，從來沒有感覺到裡麵有東西。他以為它隻是一件死物，一件被王子銘戴過、被一燈藏過、被陳秋蘭取出來過的東西。但它裡麵還活著什麼，沉睡著什麼，一直沒有醒。他需要把它帶到白塔山，放在那麵牆前麵的陣眼上，用歸元和升華的祝禱詞把它喚醒，讓它和自己體內那一部分融合。
車子上了高速之後，車速提起來了。兩邊的景物開始加速後退，電線杆一根接一根地從車窗外麵掠過，像有人在地上插了一把把灰色的尺子。他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在服務區停下來買了一瓶水，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膀，然後繼續上路。到滬市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剛開始亮，橘黃色的光在暮色裡鋪成一條長長的帶子，沿著高架橋往遠處延伸。
他把車停在聯絡站樓下，鎖了車，上樓。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白慘慘的光照著他疲憊的臉。他走到六樓，掏出鑰匙，開了門。屋裡很黑，窗簾拉著，隻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光，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亮線。他伸手去按牆上的開關，燈亮了。
燈光落下來的瞬間，他停住了。
茶幾被人動過。他走的時候放在茶幾上的那本筆記本，位置偏了。不是偏了一點，是偏了很多，像是被人拿起來翻過，然後又放回去，但放的時候沒有對齊原來的位置。他走到茶幾前麵，低頭看了看。筆記本還在，但他的背包不在原來的位置了。他走的時候把背包放在沙發旁邊的地上，靠牆放著。現在背包在茶幾底下，拉鏈半開著，裡麵的東西被翻過。
他蹲下來，把背包拉出來，拉開拉鏈，裡麵的東西散亂地堆在一起。槐木劍還在，釘頭錘還在，夜梟麵具和儺麵也還在。但有幾樣東西的位置明顯被翻動過，朱砂包被打開過，一些符紙被抽出來散落在袋底，像是翻找的人翻到一半忽然停手了。
那人沒有拿任何東西。槐木劍還在，釘頭錘還在，麵具也在。但他翻遍了整個背包。他在找一樣東西，一樣他沒找到的東西。林易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一圈。廚房的碗櫃被打開過，臥室的衣櫃也被翻過，就連床頭櫃的抽屜也被拉開過，裡麵的東西被撥亂了，又合上了，但沒關嚴，露出一角。
他在找禍魃麵具。
林易走回客廳，把背包重新拉好，放在沙發旁邊。他走到窗邊，撩起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看。樓下巷子裡很安靜，麵館的卷簾門拉著，門口沒有人。路燈亮著，懸鈴木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對麵那棟樓的窗戶大多黑著，隻有幾扇亮著燈。他沒有看到任何人，沒有任何異常。但有人來過這裡，翻過他的東西，找過禍魃麵具，然後走了。那個人知道他把禍魃麵具放在哪裡——他沒有在這裡找到，說明他知道林易把麵具帶出去了。
林易拉好窗簾，坐回沙發上。他掏出手機，想了想，給王逸打了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怎麼了？”
“聯絡站被人翻過。東西沒少，但被翻過了。”
“少了什麼？”
“什麼都沒少。”林易說。“但他在找禍魃麵具。他知道我有麵具，也知道我住哪。”
王逸沉默了片刻。“你確定是衝著麵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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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背包被翻得最徹底，其他東西都沒怎麼動。他是衝著麵具來的。”
“你最近有跟什麼人提過麵具的事？”
“沒有。”林易說。“知道我有麵具的人不多。左未央、王逸、紅月天、還有……沈長河。”
王逸那邊安靜了幾秒。“沈長河不是走了嗎？”
“她走了。”林易說。“但她知道麵具在我手裡。如果她想拿回去，她不用翻我的東西。”
“如果不是沈長河呢？”
林易沒有回答。他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不是沈長河，是別人。一個知道他有禍魃麵具的人，一個知道他住址的人，一個能在他不在的時候翻進他的住處、翻遍他的東西、然後什麼也不拿就走的人。他知道麵具不在聯絡站，所以他不會再來聯絡站找。他會去別的地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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