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的手還按在禍魃麵具上，體內的儺神意誌正在慢慢穩定下來。兩股力量已經彙在一起了，但還沒有完全融合，像兩杯不同溫度的水倒進同一個杯子裡，需要時間才能變成同一個溫度。暗金色的光從麵具的紋理裡滲出來，沿著他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的位置停住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邊界攔住了去路。
他聽見塔下傳來腳步聲。不是陳守山的腳步，陳守山走路很慢，拐杖戳在地上會發出沉悶的篤聲。這個腳步聲更輕，更急，像是有心事的人急著趕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但落地的聲音很輕。腳步聲在塔門口停住了，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花城本地的口音。
“陳老，你在不在？”
陳守山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他的聲音才響起來，還是那種沙啞的、不緊不慢的調子。“在。你是誰？”
“我是花城檔案館的，姓劉。您之前來查過檔案，我認得您。”那個聲音頓了頓。“您是不是帶人上山了？有個年輕人進了檔案館查周明遠的檔案，我查了一下記錄，他今天下午來了白塔山。我怕出事，過來看看。”
“他沒事。”陳守山說。“他在塔裡有點事要辦，辦完就下來。”
“什麼事要在塔裡辦？”那個聲音往前走了一步。“陳老，您是知道的，白塔山這地方不讓外人進。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擔不起責任。”
“他辦完就下來。”陳守山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但尾音往下沉了一點點。“你在這裡等著就行。”
腳步聲沒有再往前。那人停在了塔門口，隔著那扇破舊的門，安靜地站著。林易站在塔頂，他聽不清塔下的對話了，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在門口等著，不進來，也不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暗金色的光還在沿著他的手臂流淌，像一條溫熱的水流正在重新尋找自己的河道。體內的儺神意誌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劇烈翻湧了，它在慢慢沉澱，在慢慢和新來的那一部分融合。他能感覺到它的輪廓在變化，原來隻是模糊的一團，現在有了形狀。像一幅畫被人擦掉了模糊的部分，重新勾勒出了清晰的線條。
他等了片刻，等到那股力量徹底穩定下來之後，才把手從麵具上拿開。麵具的溫度已經降下來了，觸感從灼熱變回溫涼。暗金色的光在麵具的紋理裡緩緩流淌，但不像剛才那樣往外湧了。內部的平衡在自行調節，像是引擎剛剛啟動，還需要時間預熱。
他把麵具從陣眼上取下來，重新放回木盒裡，合上蓋子。牆上的符文還在發光，但比剛才暗了一些，像一盞油燈燒到了最後幾滴油，火苗在風裡輕輕搖擺。他蹲下來，把木盒放回背包裡，拉好拉鏈，然後站起來，往下走。
磚砌的台階在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走到底層，從塔門口走出來。月光很亮，照在塔前的空地上，把一切都照成了銀白色。陳守山站在塔門旁邊，拄著那根枯樹枝做的拐杖。他麵前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四十來歲，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眼鏡片在月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神。
“林易？”那個人看著他。“我是花城檔案館的劉誌強。你今天下午去檔案館查周明遠的檔案，登記表上留了你的名字。”
“對。”
“你查到什麼了？”
“查到了一些舊檔案。”林易說。“但我已經看完了，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劉誌強推了推眼鏡。“你查周明遠的檔案，是為了什麼？”
“為了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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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嗎？”
“找到了。”林易說。“但不是以我期待的方式找到的。”
劉誌強沉默了幾秒。“周明遠的檔案在檔案館的封存庫裡放了很多年了。你是第一個來查他的人。”
“我是第一個？”
“對。”劉誌強說。“連我都不知道有這份檔案，是係統裡漏掉的。要不是你填了申請，我也不會去翻那個抽屜。”
他頓了頓。“但我查了一下我的記錄，發現還有一個人對這份檔案感興趣。不是來查的，是來問的。”
“問什麼？”
“問了同樣的問題。周明遠是誰，他為什麼被收治，他現在在哪。那個人是在你來之前的第三天來的，沒有留名字，沒有留聯係方式。隻是來問了一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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