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條巷的時間,仿佛被那口日夜不熄的熬藥大鍋煮得粘稠而緩慢。
這裡沒有更漏報時,隻有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那藥湯翻滾的「咕嘟」聲。
整整四天四夜。
蘇長生就像是個不知疲倦的鐵人。他施針、把脈、開方,在幾百個病人之間穿梭。那雙修長白皙的手,穩如磐石,將一個個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百姓,硬生生從閻王爺手裡拽了回來。
而在他身後,那個叫「阿搖」的啞巴表妹,也成了巷子裡一道沉默卻堅韌的風景。
她不再嫌棄地上的泥水和病人的嘔吐物。
她學會了熟練地用濕布替高燒驚厥的孩子擦拭身體,學會了跪在稻草堆上給牙關緊閉的老人餵藥,甚至學會了分辨幾種常用的草藥,幫著蘇長生抓藥、搗藥。
曾經那雙隻會批閱奏摺、執掌玉璽的纖纖玉手,如今被藥汁染成了洗不掉的淡黃色,指尖甚至磨出了幾個細小的水泡,有些還破了皮,滲著血絲。
但她的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像是一塊被砂礫打磨去了外殼的璞玉,溫潤而堅定。
「表哥,三號房的大爺退燒了,想喝水。」
「表哥,這邊的甘草快沒了,還要加嗎?」
兩人之間,甚至不需要太多的言語。
蘇長生一個眼神,姬扶搖便知道他是要銀針還是布帶;姬扶搖眉頭微蹙,蘇長生便知道她是累了還是哪裡不舒服,不動聲色地借著遞藥碗的機會,輸一道真氣過去幫她提神。
這種默契,仿佛是刻在骨子裡的,比那些相守了幾十年的老夫老妻還要自然。
然而。
凡人終究是凡人。
哪怕姬扶搖意誌再堅定,但她這具身體畢竟被封了武功,底子又常年虧空,早已是強弩之末。
第五日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厚重的瘴氣,照進巷子時,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屍臭味終於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草藥香。
「呼……」
姬扶搖剛剛把一大桶沉重的藥渣倒在巷尾的深坑裡,直起腰,想要擦擦額頭的汗。
忽然。
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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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耳邊的嘈雜聲也像是隔了一層水膜,變得遙遠而失真。
手中的木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阿搖!」
在她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秒,她聽到了一聲焦急的呼喚。
那是她從未聽過的語氣。
那個平日裡總是懶洋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男人,第一次慌了。
不知過了多久。
「傻瓜。」
這是姬扶搖意識回籠時,聽到的第一句話。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她費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收拾得還算乾淨的土屋裡。身下墊著厚厚的乾稻草和一床不知從哪弄來的新棉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安神的艾草香。
床邊,坐著一個人。
蘇長生。
他看起來有些狼狽。那身原本雖然破舊但還算整潔的青衫,此刻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藥漬。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眼眶下是深深的烏青,顯然是一夜未合眼。
此時,他正一隻手扣著她的脈門。
一股源源不斷的、溫熱醇厚到了極致的本源真氣,正小心翼翼地順著經脈渡入她的體內,滋養著她那乾涸枯竭的丹田。
這種真氣輸送極耗心神,對於一個隱世高人來說,這也是不小的損耗。
「醒了?」
見她睜眼,蘇長生眼底那抹緊繃終於散去,長舒了一口氣。
隨即,他像是為了掩飾什麼,立刻板起臉,故作凶狠地訓斥道:
「早就跟你說了量力而行!你逞什麼能?」
「你這身子骨本來就虛,還敢連著四天不睡覺?你是想把自己累死,好賴掉欠我的工錢是吧?」
雖然語氣凶巴巴的,但他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卻始終沒有鬆開,反而下意識地握得更緊了一些,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脈門,確認跳動有力才放心。
姬扶搖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因為擔心她而變得嘮嘮叨叨、甚至有些氣急敗壞的男人。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反駁,也沒有覺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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