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裡的銅闆快數爛了，湊一起還不夠一天店錢。天剛蒙蒙亮，江榮廷就牽著馬往牲口市趕。這馬是去年跟吳掌櫃去關外收糧時買的，通人性，像是知道要分別，一路蹭著他的胳膊。他沒敢多看，匆匆跟個趕車的成交，銀子用布裹緊揣進懷裡，轉身就走，腳步發虛，像踩在棉花上。
捏著剩下的半個涼透的玉米餅，咬一口，幹得剌嗓子。秋風卷著沙土打在臉上，他縮起脖子，把臉埋進粗布褂領子裡，順著土路往西走。
頭一個月，他專挑城郊的大車店落腳。土坯房，大通鋪，擠滿了南來北往的趕車人、跑單幫的，夜裡鼾聲、磨牙聲此起彼伏，氣味混雜，反倒成了最好的掩護。他蜷在炕角，眼皮沉得睜不開，可一閉上，耳邊就炸開馬老五婆娘那聲淒厲的哭嚎，還有刀刃入肉的悶響，驚得他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
窗紙透進點慘淡的月光，照見對麵鋪上一個漢子張著嘴打鼾，口水洇濕了枕頭。就在這時，一團影子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挪了過來。是個瘦高個，手裡攥著把黃銅鑷子，尖頭在暗處閃著微光，目標明確地探向他懷裡的鼓囊處。
江榮廷沒動，等那鑷子尖離錢袋隻剩半寸時，忽然低低咳了一聲，像夢囈般開口，聲音嘶啞：“前兒在集上，見著個扒手被逮了……大夥圍著打，聽說斷了三根肋骨。”他頓了頓，指節在鋪沿上輕輕一叩，“那扒手手裡，也攥著把銅鑷子。”
影子的動作瞬間僵住，鑷子抖了抖。大通鋪裡鼾聲依舊，可江榮廷的話像冰錐子，紮得那影子後頸發涼。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影子，手卻將懷裡的錢袋更往深處按了按，在粗布褂子上頂出個硬邦邦的輪廓：“黑夜裡伸手，先掂量掂量自己骨頭夠不夠硬。”
影子僵了片刻，猛地縮了回去，褲腳帶起窸窣的草屑聲，比來時急得多，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角落。
這樣的事不止一樁。他不敢在一個地方久待。有時住到第三晚，聽見鄰鋪漢子壓著嗓子聊，說齊齊哈爾出了糧行的人命官司，官府正拿著畫像四處抓人，他心頭一緊，不等天亮就捲起鋪蓋溜走。有時是店小二多瞄了兩眼他磨破的袖口，或有人隨口問起他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他答得含糊，第二天也必定換地方。
懷裡的銀子像捧不住的沙，漏得飛快。大車店管兩頓糙飯，偶爾買碗熱湯，可每次換店都要付錢，路上還得啃乾糧。不到兩個月，錢袋就癟下去大半。他隻能往更便宜、更雜亂的地方去，鋪位挨著馬廄，夜裡滿是牲口氣味，過道上有時還有醉漢的嘔吐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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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風硬得像刀子。他薄棉襖裡的棉絮早已闆結，夜裡蜷在鋪角，聽著陌生的鼾聲，總會想起德盛糧行後院那堆暖烘烘的乾草垛，還有井軲轆轉動的吱呀聲。現在，他隻能把破氈帽拉低，遮住大半張臉，生怕被人看出底細。
入冬前，賣馬的銀子終於見了底。最後一次離開大車店，老闆娘數錢時隨口問：“客官，這趟往哪兒發財去？”他沒吭聲，背上那捲單薄的鋪蓋，走進初冬第一場細雪裡。腳印淺淺的，很快就被風吹散了，彷彿從沒人來過。
沒走多遠，前頭路口圍著一群人，吵吵嚷嚷。一個敞懷漢子站在輛破馬車上，手裡揮著塊黃澄澄的東西，嗓門洪亮：“都瞅瞅！正兒八經金溝裡淘出來的疙瘩！就這點兒，夠你在關裡老家起三間大瓦房！”
人群騷動起來，一個背著包袱的山東漢子擠上前：“真有這好事？我可聽說金溝那地方，官府和鬍子比狼還兇，見著金子就紅眼！”
“那是沒找對門路！”車上漢子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咱掌工的陳二哥，路子寬！該打點的打點，該孝敬的孝敬，保你淘著的金子，能實實在在揣自己兜裡！”
江榮廷站在人群外沿聽著，心裡飛快盤算。身上這點錢頂不了幾天，再這麼漫無目的地逃，不等被抓住，就得先餓死凍斃在路上。他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有些乾澀：“你們……往哪兒去？”
“寧古塔，碾子溝！”漢子斜眼打量他，目光在他結實的肩膀和手臂上停了停，“看你是個能下力氣的。去不去？管吃管住，下午就髮腳！淘著金子，你七，我們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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