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官道上艱難前行，風卷著雪粒抽在臉上，像細密的針尖紮得人生疼。夜裡擠在破廟或找個背風的土坡，啃著凍得硬如石塊的窩頭，非得和著化開的雪水才能勉強咽下去。
出發不到三天，從江蘇來的劉磕巴就撐不住了。他原本是個走街串貨的貨郎，腿腳不大便利，此刻蜷縮在隊伍拉雜物的闆車上，身上那件破舊棉襖綻開了幾處，露出灰黑的棉絮。他的嘴唇泛著深紫，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有人湊上前去看他，隻見他眼皮微微顫動，卻怎麼也睜不開，隻有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裡極其緩慢地轉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他燒得太重，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陳二哥……”一個漢子扯了扯陳二的衣袖，聲音發怯，“要不……歇歇腳？”
陳二朝闆車方向斜瞥一眼，嘴角向下一撇，露出個近乎殘忍的冷笑：“歇？等他拖死大夥兒？”他幾步走到闆車旁，用靴底磕了磕車幫上結的冰，“扔了，別擋道。”
“他還有氣！”江榮廷往前踏了半步，聲音不高，卻透著硬直。他和劉磕巴談不上交情，一路同行說過的話不超過三句，可看著闆車上那縮成一團、微微顫抖的影子，他心裡堵得發慌。
陳二猛地扭過頭，一雙三角眼瞪得溜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榮廷臉上：“氣？這號拖油瓶，還不如路邊一塊石頭頂用！”他揚了揚手裡那根磨得發亮的鞭子，“你想當善人？行啊！自個兒留下陪他，看這風雪怎麼把你倆一塊兒埋了！”
周圍的人都默默低下頭，破舊的帽簷幾乎遮住了整張臉。有個年輕後生似乎想開口，被身旁的人悄悄拽了把衣袖，立刻把話咽了回去。
江榮廷知道護不住。在這條路上，沒人會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賭上自己的性命。兩個漢子上前，架起軟泥般的劉磕巴，拖向路旁的亂葬崗。雪地上留下兩道淺痕，很快就被呼嘯的風雪抹平。
陳二甩響鞭子，嘶聲喊道：“都給我走快些！早到一天，早一天摸到金子！”
隊伍繼續在深可及膝的積雪中向南跋涉，每邁出一步都得使出全身力氣。路旁枯樹的枝椏掛滿沉甸甸的積雪，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落。
“瞧見沒！那就是碾子溝！”陳二指著前方喊道，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急切，“翻過那道山樑，發財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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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裡響起幾聲稀稀拉拉的歡呼，有人把凍硬的破草帽扔向半空，但臉上卻不見多少真切的笑意。江榮廷望著遠處那灰濛濛的山影，心頭異常沉重——他總覺得那沉默的山巒裡，藏著比追兵更兇險的東西。他想起在東北聽來的那句老話：“冬淘金，命換金，十去九不回，骨頭喂狼群。”
當隊伍終於踏進碾子溝時，出發時的二十多人，隻剩下十八個。除了劉磕巴，還有個山東來的年輕後生，沒能熬過破廟裡那個寒冷的夜晚，身子凍得僵硬，被大夥用雪草草掩埋；還有兩個河南漢子，半夜偷偷卷了行李溜走，雪地上的腳印沒走出三裡地就被風雪徹底覆蓋，再沒人提起，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
剩下的這十八個人，臉上都帶著一股被苦難磨礪出的狠勁，眼神冷硬，腳底磨出的血泡早已凍成厚繭，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聽著竟像是踩碎了自己的骨頭。
江榮廷被分到付把頭的場子時，正見個老漢蹲在礦口的青石上，指尖撚著把礦土搓來搓去。六十歲的人了，背駝得像塊老弓，可那雙眼掃過岩壁的架勢，比溝裡最年輕的小夥還銳。都說這老漢看金脈是一絕，碾子溝三十多個金幫，多少人拿著羅盤量了又量，不如他往土上踩兩腳準。
第二天一早，付把頭拎著半扇凍羊往山神廟走，羊肉凍得跟鐵塊似的，油星子凍在上麵，倒像撒了把碎銀子。
廟裡神像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的泥胎，眼珠子早被鳥雀啄空了，隻剩兩個黑窟窿瞅著人，身上落的雪厚得像蓋了層棉絮，倒比外頭的窩棚暖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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