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在窩棚裡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闆牆上，隨著火光不安地晃動。
“老爺子，你就這麼認了？”江榮廷的聲音壓抑著怒火，雙手緊握成拳。
付把頭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中繚繞。“不認？去年張把頭就因為少交了五兩，被他們吊在老榆樹上，活活凍成了冰坨子。”他擡眼看向江榮廷，目光複雜，“你這脾氣藏不住事。眼下我隻能給你送走，不然狗頭金保不住，連你這身骨頭都得餵了溝裡的冰窟窿。”
“狗頭金憑啥給他？金溝的老規矩，誰挖的歸誰！”江榮廷猛地站起，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許金龍的規矩就是規矩。”付把頭從炕沿下摸出個布包，塞進江榮廷手裡。布包沉甸甸的，裡麵沙金相互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跟你明著搶還算好的，就怕夜裡摸進來，堵著窩棚放把火——鬍子乾的埋汰事還少嗎？”
布包裡的沙金顆顆勻凈，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付把頭推著他往外走，聲音壓得更低了：“趁天沒亮，順著河沿往南走。我年輕時認識個老獵戶，他在小西北溝有個窩棚，你先去那兒躲幾天。等風頭過了……”
“我不走！”江榮廷把布包重重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大不了我就和他們拚了！鎬頭鐵杴也能劈死人！”
“拚？”付把頭苦笑一聲，皺紋在臉上刻出更深的溝壑，“他們是豺狼，咱們是綿羊。拿命去填狼嘴，不值當啊。”
就在這時，門簾被猛地掀開，龐義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哥，你咋在這兒？我在窩棚等半天了……”他話說到一半，瞥見桌上的沙金，臉色頓時變了，“這是咋了？”
付把頭嘆了口氣：“許金龍盯上榮廷的金子了，怕是天亮就來搜。”
龐義猛地一拳砸在門框上，震得棚頂落下幾縷灰塵：“狗娘養的！我這就去找別的把頭說道說道，保管能聚起一群人！去年他黑了高把頭的份子錢，那幫人早恨得牙癢癢，就等個由頭呢！”
“咱手裡隻有鎬頭鐵杴，人家有槍。”江榮廷按住龐義的肩膀，聲音低沉，“赤手空拳拚，是把大家一塊往死路上帶。”
付把頭忽然想起什麼，眼睛微微一亮：“等等……我倒是想起個人來。小西北溝的宋把頭，他在這一帶混了三十多年，是出了名的仗義。要是真能讓他收留你，許金龍也不敢輕舉妄動。”
“宋把頭？”江榮廷皺眉，“我聽說過他。可他手下都是獵戶炮手，咱們連槍都沒摸過，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話不能這麼說。”付把頭重新點燃煙袋，“宋把頭和許金龍不一樣，他看重的是人品，不是你會不會使槍。去年有人在他那兒得了馬蹄金，他派人一路護送下山，分文沒要。這樣的仗義人，如今這金溝裡可不多見了。”
龐義急切地抓住江榮廷的胳膊：“哥，我跟你一起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真要是宋把頭不收，咱倆再合計別的法子——大不了去黑瞎子溝放山，憑咱倆的力氣，總能刨口飯吃。”
“算了吧。”江榮廷搖搖頭，“要是被陳二撞見咱倆一起走，他指定又要去找付把頭的麻煩。你留下來，盯著點陳二，別讓他再給付把頭使絆子。老爺子經不起折騰了。”
龐義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江榮廷的眼神製止了。他低下頭，擡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聲音有些發啞：“哥……你就帶上我吧。上次在礦洞裡，要不是你，我早就……”
“別說了。”江榮廷打斷他，手掌在龐義肩上用力按了按，“你留下來，照顧好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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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把頭從炕沿下又取出一個小包裹，裡麵是幾個幹硬的窩頭和一塊風乾的肉乾。“路上墊墊肚子。記住，順著河沿往南走，看見三棵歪脖子鬆樹就往西拐。宋把頭的金場在老林子裡。”
江榮廷默默收起乾糧，繫緊腰帶，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待了數月的窩棚。油燈還在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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