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榮廷睜開眼，腦殼疼得像要裂開。窗欞透進的光斜劈在地上，混著屋裡殘酒的酸氣。他皺緊眉，認出這是邱玉香酒館的樓上。
“醒了？”邱玉香坐在炕沿納鞋底，麻線聲停了。她端過床頭的粗瓷碗，“晾了碗米湯，趁溫喝。”
“香姐……”江榮廷撐起身，後腰的舊傷扯得生疼，昨夜的醉態湧回腦子裡，有些窘，“我咋睡這兒了？”
“昨兒個你拍桌子比說書先生還響，”邱玉香嘴角彎了彎，眼角的細紋裡透著瞭然，“柱子他們架你上來時，你還攥著空罈子不撒手呢。”她把碗遞近些，“遇上啥難處了？喝成那樣。”
江榮廷接過碗，熱騰騰的蒸汽撲在臉上。沉默半晌，他啞著嗓子說起齊齊哈爾的事——糧行關門，吳家不知去向，官差的槍子擦著耳邊飛過去時，他滿腦子都是吳佳怡。
邱玉香靜靜聽著，等他停下，才開口：“緣分這事，跟河裡的金子一樣，該是你的跑不了，不該你的，攥出血也留不住。”她看著江榮廷，眼神裡有種過來人的韌勁，“男人活在世上，得像溝裡的石頭，經得住砸，扛得住磨。我知道你心裡苦，可再苦，路還得往前邁，對不？”
江榮廷沒吭聲，喉嚨裡堵著東西。那些憋屈被她幾句話勾起來，眼眶竟有些發熱。
“往後心裡不痛快，就來姐這兒，”邱玉香起身收拾碗碟，圍裙帶子在腰後利落一係，“有熱餅子，也有燒刀子，管夠。”
話音未落，樓下門闆突然被砸得哐哐亂響，整座小樓都在顫。
“邱玉香！開門！”龐義的吼聲炸雷似的傳上來，“再不開老子踹門了！”
邱玉香眉頭一擰，擡腳就往樓下走，木樓梯被她踩得咚咚響：“大清早號什麼喪？我這門闆砸壞了你賠？”
江榮廷趕緊跟下去。隻見龐義叉腰堵在門口，臉漲得通紅，腰間駁殼槍的穗子直晃。他一眼看見江榮廷，火氣更旺了：“好你個江榮廷！從齊齊哈爾回來不先回山，貓娘們屋裡喝馬尿？”他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江榮廷臉上，“兄弟們滿山找你，你倒在這兒快活！我龐義真是瞎了眼，跟你這種——”
“龐義！”邱玉香突然厲聲打斷，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算盤珠子亂跳，“你忘了？去年冬你在老金溝‘落毛子’，是誰把你從雪窟窿裡刨出來的？是誰撕了自己棉襖給你裹傷口？”她逼前半步，眼睛盯著龐義，“今兒你敢在我這兒撒潑，信不信我讓你橫著出去？”
“香姐，別動氣。”江榮廷拉住邱玉香胳膊，轉向龐義，聲音沉下來，“是我的不是。這就回山。”他回頭看邱玉香，目光落在她眼角細密的紋路上，“香姐，改日再來。”
“誰稀罕你來。”邱玉香扭頭往竈間走。
“香姐，”江榮廷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不管你稀不稀罕，我總會來。”
邱玉香腳步頓了頓，沒回頭，隻擡手擺了擺。門簾縫裡漏進的光照在她鬢角，碎發泛著淡淡的黃。
江榮廷望著那背影，心裡那股堵著的氣，莫名其妙順了些。他轉身拍拍龐義肩膀：“走，回山。”
山上老槐樹下，宋把頭蹲在那兒，草帽扣在膝蓋上。秋風吹得槐葉簌簌往下掉，碎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榮廷啊，”宋把頭嘬了口煙桿，吐出濃濃的煙霧，“我聽說許金龍在二道河子又支棱起來了。招兵買馬，弄了幾十桿快槍，天天在河灘上練瞄準。”他煙桿往地上磕了磕，灰燼濺起一小撮，“子彈殼扔得滿河灘都是，保不齊哪天就殺回碾子溝。我這心裡……不踏實。”
龐義湊過來，急吼吼地說：“宋大哥，剛才付把頭、高把頭他們都在坡口等著呢，還是那話——想讓你挑頭，成立金幫總會，你當總把頭。”
宋把頭眉頭擰成疙瘩，煙桿往地上一杵：“怎麼又提這茬？跟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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