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道溝的土路上落滿了枯葉，隊伍行進時揚起的塵土裹挾著汗水的酸澀氣味，在風中擰成了一股灰黃色的繩，嗆得人直縮脖子。
陳二抹了把額頭的汗，湊近許金龍低聲道：“許爺，兄弟們的腳底闆都快磨出血泡了，能不能歇袋煙的工夫，啃口乾糧墊墊肚子？”
“歇個屁！”許金龍頭也不回，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明兒天不亮就得給我踩進西北溝！這叫兵貴神速！就得打他個措手不及，讓宋大腦袋那老東西哭都找不著調門！”
百十號人悶頭跟著，沒人敢再吭聲。肩膀被槍帶勒出深紅的印子，沉重的槍杆子在肩頭不住晃悠，冰涼的鐵傢夥一次次磕在骨頭上，發出“哐當哐當”的悶響。
許金龍的後槽牙咬得發酸。這大半年，他躲在山窩子裡養精蓄銳，腰包裡的金砂掏得快要見了底，連壓箱底的幾桿快槍都砸了進去，才勉強拉起了這夥人馬。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裡原本該掛著他最寶貝的一塊足金腰牌，如今早已換成了沉甸甸的子彈帶。成敗在此一舉，他心裡跟揣了團火似的，燒得嗓子眼陣陣發緊。
與此同時，邱玉香正蹲在自家小酒館門口擇著豆角，見龐義和江榮廷一前一後走過來，她手裡的豆角“啪嗒”一聲掉回了筐裡。她挑眉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揶揄：“喲，龐義，今兒個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我這小地方，可不是您常來的地界啊。”
龐義沒理會她的調侃，神色凝重地壓低聲音：“香姐，我倆是來報信的——許金龍要回來了。”
邱玉香擇菜的手微微一頓。
“真的？”她擡眼，臉上那點玩笑神色褪去了。
“千真萬確，”龐義接過話頭，“明天一早準到。我和我哥過來，就是問問你，走不走？”
邱玉香聞言，卻“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她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站起身：“謝你倆還惦記著我。可這碾子溝，不是他許金龍開的窯子，憑啥他一回來，我就得捲鋪蓋滾蛋？”她說著，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江榮廷，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她特有的、混不吝的篤定：“榮廷你放心，姐在這溝裡混了這些年，道行深淺，你還不清楚？”
江榮廷看著她，點了點頭：“兄弟知道。”
“該幫襯的時候，姐絕不會含糊。”邱玉香拍了拍胸脯，“放心吧。”
“姐，”江榮廷直起身，目光沉靜，“兄弟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往後我常來，今兒事急，先走了。”
“走吧。”邱玉香揮揮手，沒擡頭，繼續蹲下身拾掇她的豆角。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遠去，她才緩緩擡起頭，望著江榮廷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她心裡是有這個男人的。看他醉了，會悄悄留他歇腳，溫著米湯等他醒酒；見龐義沖他撒野，她會毫不猶豫拎起煙桿護在他前頭；聽他說“總會來”，她背過身去，手心裡攥緊了圍裙帶子。就連剛才擇菜時聽他說“往後常來”，那掐斷豆角的力道都不自覺地輕了半分——這點藏不住的柔軟，是她自己都壓不住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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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剛冒頭的歡喜，總被她立刻按回心底最深的地方。窯姐的過往像一道永不癒合的疤，寡婦的身份更是一層沉重的枷，她比誰都清楚，自己這一身的塵垢，配不上江榮廷眼裡的那份乾淨。
於是，她隻能把所有翻湧的情愫，都嚴嚴實實地裹進那聲“姐”裡。罵他傻小子，塞給他熱乎的餅子，拍著胸脯說“姐幫你”，用最坦蕩、最潑辣的護短，來掩飾那點不敢言說、也無處安放的念想。他是她想護著的弟弟，也隻能是弟弟——這樣，至少還能名正言順地留在他身邊，看著他一步步往前走，於她而言，或許就已經足夠了。
北林子山腳下，落葉積了有半尺厚，人踩上去發出“簌簌”的聲響。獵戶老鄭正把一塊粗布墊子往腰後係，墊角拂過地麵，磨得一片楊樹葉翻了個身，露出背麵灰撲撲的筋絡。旁邊的朱順拽著自己那塊墊子甩了甩，滿臉不耐煩：“大哥，這破布片子能頂啥用？拖著走路反倒絆腿！”
宋把頭檢查著木車上的繩索，頭也不擡地說：“老輩兒傳下來的章程，這時候節熊瞎子正瘋著囤秋膘，墊子裡塞了碎銅片，一甩起來‘嘩啦’響，能驚退半裡地的野物，保平安。”
他說著，走到龐義負責的木車前，拍了拍上麵扣著的那口黑鐵鍋，鍋底的煙灰蹭在他粗布手套上，暈開一塊深黑，“龐義，這鍋扣牢了？別半道上顛掉了，進了裡頭，可沒地方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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