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二月初二。龍擡頭。
但在這一年的汴京城外，沒人看得到龍擡頭。人們隻能看到漫天的陰霾，和那一桿桿如同枯草般插在黃河兩岸的破敗旌旗。
距離汴京城北三十裡的牟駝崗外圍，一支軍隊正在艱難跋涉。
這是剛剛經歷了數日急行軍的嶽家軍。
一千二百名將士，人銜枚，馬裹蹄，每個人都像是從泥潭裡撈出來的一樣，滿身的泥濘與疲憊。但他們的隊形依然緊湊，長槍如林，眼神警惕，就像是一群正在巡視領地的狼群，隨時準備露出獠牙。
嶽飛騎在黑風馬上，勒馬駐足在一處高坡之上，極目遠眺。
前方，就是汴京。
那座在這個時代被譽為“世界中心”的超級都市，此刻就像是一頭龐大而臃腫的巨獸，趴伏在平原之上。高聳的城牆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城內隱約傳來的鐘鼓聲，即便隔著幾十裡，依然能感受到那種盛世繁華的餘韻。
然而，在這份繁華的外圍，卻是一幅地獄繪卷。
原本應該是良田萬頃的京畿平原，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營。無數的帳篷、窩棚密密麻麻地鋪陳開來，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那是勤王大軍。
據朝廷邸報，此時雲集在汴京城下的各路勤王兵馬，號稱二十萬。
“二十萬……”
嶽飛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大哥，這人也太多了吧！”
身後的吉倩瞪大了牛眼，看著遠處那無邊無際的營寨，忍不住咋舌，“乖乖，這麼多兵，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金人淹死吧？那完顏宗望還敢來？”
“人多？”
嶽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吉倩，你以前是販私鹽的，你應該懂一個道理。”
“啥道理？”
“一群羊聚在一起，就算有一百萬隻，那是能咬死狼呢，還是等著被狼吃個自助餐？”
吉倩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那肯定是狼吃得撐死。”
“走吧。”
嶽飛一揮馬鞭。
“讓我們去見識見識，這大宋的二十萬‘精銳’，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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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汴京，路上的景象就越發光怪陸離。
原本嶽飛以為，勤王大軍雲集，這裡應該是戒備森嚴、殺氣騰騰。
但他錯了。
這裡簡直就是一個亂鬨哄的超級廟會。
各路兵馬混雜在一起，旗號五花八門。有河北的，有山東的，有陝西的。這些軍隊與其說是在駐防，不如說是在“野炊”。
營寨紮得毫無章法，甚至有的直接把帳篷搭在了官道中間。士兵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賭錢、喝酒，甚至還有人居然在營門口擺起了攤子，賣起了從附近村子裡搶來的雞鴨。
更讓嶽飛觸目驚心的是，他居然看到有不少穿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營帳間穿梭，打情罵俏。
這哪裡是戰場？這分明是秦淮河畔的勾欄瓦舍！
“讓開！都讓開！”
趙虎帶著前鋒營在前麵開路，卻被一群正在鬥雞的士兵堵住了路。
“眼瞎啊？沒看見咱們正在這兒樂嗬嗎？”一個滿臉橫肉的軍漢斜著眼罵道，“哪部分的？懂不懂規矩？想過去，留下買路錢！”
“買路錢？”
趙虎氣樂了。他在相州也算是一霸，沒想到到了這天子腳下，居然被一群兵痞給劫了道。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相州嶽統製的兵馬！我們要去牟駝崗布防，誰敢攔路，軍法從事！”
“相州？沒聽說過。”
那軍漢嗤笑一聲，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老子還是濟南府的呢！軍法？在這兒，老子的拳頭就是軍法！”
說著，他一揮手，身後呼啦啦圍上來幾十個兵痞，一個個歪戴著頭盔，手裡的兵器銹跡斑斑，卻一個個兇神惡煞。
“想打架？”
趙虎大怒，拔刀就要上。
“住手。”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嶽飛策馬走了過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軍漢，眼神平靜得讓人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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