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滑州，這座扼守黃河渡口的古老城池，就像是一塊頑石，死死地釘在豫北平原的咽喉之上。城牆斑駁，滿是歲月和戰火留下的傷痕。
此時，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汴京保衛戰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春意漸濃，黃河兩岸的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但這盎然的春色，卻掩蓋不住這片土地上透出的蕭瑟與荒涼。
滑州城外，一座巨大的軍營拔地而起。
不同於宋軍那種鬆鬆垮垮、充滿市井氣的營寨，這座軍營規製森嚴，壕溝深挖一丈，拒馬鹿角層層疊疊。營門口，兩座高聳的望樓上，哨兵如鷹隼般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而在營地中央，一麵巨大的“嶽”字大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一！二！三！四！”
震天動地的吼聲，伴隨著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校場上傳來，驚起了一群在河灘上覓食的水鳥。
校場上，兩千名赤膊的漢子，正扛著幾十斤重的圓木，在泥濘的跑道上狂奔。汗水順著他們黝黑的脊背流淌，匯成了一道道小溪。他們的肌肉賁張，眼神兇狠，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野獸。
這是嶽家軍的日常。
也是滑州百姓眼中，一道從未見過的奇景。
……
中軍大帳。
嶽飛並沒有在校場監督操練，而是待在一個更加悶熱、更加嘈雜的地方——後營的作坊區。
這裡原本是一片廢棄的窯廠，如今被改造成了嶽家軍的“兵工廠”。
幾十座高爐矗立在空地上，黑煙滾滾，直衝雲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煙味。
“統製！成了！真的成了！”
老黃頭一臉黑灰，像個剛從煤堆裡爬出來的黑鬼，手裡捧著一塊灰撲撲、帶著金屬光澤的怪石，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您看！這就是您說的‘焦炭’！”
嶽飛接過那塊焦炭，雖然還燙手，但他的眼中卻閃爍著比爐火還要熾熱的光芒。
“好東西。”
他用力捏了捏，堅硬，輕盈，而且敲擊時有金石之聲。
這不僅僅是一塊炭。
這是打開工業化大門的鑰匙。
在這個時代，冶鐵主要靠木炭。木炭雖然純凈，但燃燒溫度低，很難熔化高品質的鐵礦石，更別提去除鐵水中的雜質了。所以宋軍的兵器大多質地較軟，容易卷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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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煤炭雖然溫度高，但含硫量太大，直接煉鐵會讓鋼鐵變脆，一碰就斷。
唯有將煤炭經過高溫乾餾，去除硫磺和揮發物，製成焦炭，才能既保證高溫，又保證鋼鐵的韌性。
這就是李向東作為歷史博士的金手指——雖然他造不出內燃機，但他懂最基礎的冶金原理。
“有了這個，咱們就能把爐溫提到一千五百度以上。”
嶽飛看著老黃頭，語氣中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
“老黃，把你手下的鐵匠都叫來。咱們不打麻紮刀了。”
“不打了？”老黃頭一愣，“那打啥？兄弟們現在可都缺傢夥事兒呢。”
“打甲。”
嶽飛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畫好的圖紙，拍在桌案上。
圖紙上畫的，不再是繁瑣的紮甲片，也不是沉重的步人甲。
而是一塊塊巨大的、帶有弧度的整塊鐵闆。
護胸、護背、護肩、裙甲。
雖然簡陋，但這分明就是西方中世紀後期才出現的——闆甲雛形。
“這是……”老黃頭瞪大了眼睛，拿起圖紙仔細端詳，“整塊的鐵闆？這……這能行嗎？這麼大一塊鐵，敲出來得多費勁？而且一旦被砸癟了，那是會把人肋骨擠斷的啊！”
“以前不行，是因為鐵不夠硬，也做不出那種弧度。”
嶽飛指著圖紙上的胸甲部分。
“看到這個弧度了嗎？這叫‘穹頂結構’。金人的重箭射上來，會被這個弧度滑開，或者直接彈飛。除非是床弩，否則根本射不穿。”
“而且，因為用了焦炭煉出來的精鋼，這塊闆甲可以做得更薄。一副護住軀幹的胸甲，重量隻有十五斤。比那四五十斤的步人甲輕了一半都不止！”
輕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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