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漏了。
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大，都要久。
彷彿是老天爺也知道這人間太臟，想要用這一層層厚重的白雪，把那些汙穢、血腥和罪惡統統埋葬。
汴京城外的荒原上，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放眼望去，天地一色，白茫茫的一片真乾淨。但在那乾淨的白色下麵，埋藏著的卻是數不清的凍屍和枯骨。
這是一個能把人血都凍住的冬天。
史書記載：靖康元年冬，大雪三日，地積尺餘，人多凍死。
牟駝崗深處，一處被大雪覆蓋的枯樹林裡。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在死寂的林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二牛縮在一個雪窩子裡，手裡捧著一塊煮得半生不熟的馬皮，正用盡全身的力氣撕咬著。那馬皮硬得像鐵，上麵還帶著沒刮乾淨的毛，但他嚼得津津有味，彷彿那是世上最美味的珍饈。
在他的周圍，幾百個同樣衣衫襤褸、麵容枯槁的漢子，正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沒有糧食了。
從滑州帶出來的乾糧，早在三天前就斷了頓。
這兩天，他們吃過樹皮，挖過草根，甚至煮過皮帶。昨天，那匹陪伴了張憲好幾年的戰馬凍死了，全軍上下就像過年一樣，圍著那匹馬吃了一頓“大餐”。
但那點肉，對於一千多條餓紅了眼的漢子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大哥……給。”
張憲從懷裡摸出一塊還沒捨得吃的馬肝，遞到嶽飛麵前。那馬肝已經凍得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嶽飛坐在樹根下，身上裹著兩層破爛的羊皮襖，臉色蒼白得有些透明。他的嘴唇乾裂，鬍鬚上結滿了白霜。
他看了一眼那塊馬肝，搖了搖頭。
“我不餓。”
“大哥，你都兩天沒吃東西了！”張憲急了，“你是主心骨，你要是倒下了，咱們這幫兄弟……”
“我說了，我不餓。”
嶽飛的聲音很輕，因為長時間缺水而變得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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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張憲的手，目光投向遠方那座在大雪中若隱若現的汴京城。
“比起城裡的人，咱們這點餓，算個屁。”
城裡。
那個曾經被譽為天上人間的繁華都市，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冰棺。
金軍圍城已經快一個月了。
雖然他們暫停了大規模攻城（因為太冷，也因為他們在等宋朝的賠款），但他們切斷了所有的糧道。
一百萬人口的超級城市，斷了糧，斷了煤。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景象？
昨天，嶽飛派出的斥候在城牆根下救回了一個從吊籃裡逃出來的太學生。
那個書生已經瘋了。
他一邊啃著自己的手指頭，一邊哭著說：“沒米了……沒柴了……大家都把傢具拆了燒火……太醫院的葯櫃都燒了……”
“後來……後來也沒東西燒了……就開始凍死人。”
“再後來……就開始吃人。”
“人市開了……就在禦街後麵……兩腳羊……不論斤賣，論個賣……小孩最貴，因為肉嫩……”
那個書生還沒說完，就咽了氣。是被撐死的——斥候給了他半塊幹餅，他吞得太急，噎死了。
嶽飛閉上眼睛。
那一刻，他覺得心裡的血都涼透了。
易子而食。
這個隻在史書上見過的詞，如今就活生生地發生在一牆之隔的地方。而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天災，是人禍。是那個懦弱的朝廷，是那個貪婪的金國。
“大哥！”
吉倩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雪地裡跑過來，帶起一串雪粉。他的眉毛鬍子上全是冰碴子，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餓狼般的綠光。
“有動靜了！”
“什麼動靜？”嶽飛猛地睜開眼。
“探子回報，西邊官道上，來了一支車隊！”吉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是金人的運糧隊！規模不小，起碼有五十輛大車！”
“五十輛？”
周圍原本奄奄一息的士兵們，聽到這個數字，瞬間都擡起了頭。那眼神，就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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