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的黎明，比往常來得更晚一些。
硝煙遮住了朝陽，空氣中瀰漫著散不去的血腥味。
“駕！駕！”
通往後營的官道上，一匹黑色的戰馬如同瘋了一般狂奔。馬蹄踏碎了晨霜，濺起一路泥濘。
嶽飛伏在馬背上，身上的金甲早已變成了暗紅色，那是敵人的血，也是乾涸後的痂。他的頭盔不知去向，頭髮被風吹得淩亂不堪，那雙平日裡冷靜如鐵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血絲和焦灼。
戰鬥結束了。
完顏阿魯補的人頭已經被掛在了真定府的城樓上。
但他沒空去享受勝利的歡呼。
他的心，早就飛到了十裡之外的那座破廟裡。
“堅持住……燕兒……一定要堅持住……”
嶽飛在心裡瘋狂地吶喊。
剛才親兵傳來的那句“保大保小”，像是一把燒紅的匕首，在他的心頭反覆攪動。
他不敢想那個最壞的結果。
如果贏了天下，卻輸了她……那這江山，又要來何用？
……
後營，破廟。
嶽飛衝進院子的時候，戰馬還沒停穩，他就直接滾落下來。
“主公！”
門口的親兵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攙扶。
嶽飛一把推開親兵，跌跌撞撞地沖向產房。
院子裡靜悄悄的。
沒有撕心裂肺的喊叫聲，也沒有忙碌進出的穩婆。
這種死一般的寂靜，讓嶽飛的血液瞬間凍結。
“燕兒！”
他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顫抖得不像話。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那塊染血的門簾時。
“哇——！！！”
一聲細弱，卻異常清晰的啼哭聲，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穿透了沉悶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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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飛渾身一僵。
那隻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緊接著，門簾被掀開。
李清照端著一盆水走了出來，看到門口那個像泥塑一樣的血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主公，你回來了。”
“生了。”
“是個千金。”
“呼……”
嶽飛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靠著門框滑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沖刷著臉上的血汙。
“活著……都活著……”
……
一炷香後。
嶽飛簡單擦洗了一下，換了身乾淨的布袍，輕手輕腳地走進了產房。
屋裡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耶律燕躺在床上，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她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嘴唇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依然帶著野性的眸子，此刻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在她的臂彎裡，蜷縮著一個小小的、紅通通的肉團。
“你來了。”
耶律燕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勝利者的驕傲。
“看。”
“我沒輸。”
嶽飛走過去，單膝跪在床邊。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臉，卻又怕自己粗糙的手繭弄疼了她。
“對不起……”
嶽飛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讓你受苦了。”
“為了這個小傢夥，值了。”
耶律燕微微側身，露出了懷裡的孩子。
“你看她，多醜。”
嶽飛湊過去。
確實有點醜。早產的孩子，皮膚皺巴巴的，像隻小猴子。但她閉著眼睛，小嘴一張一合，兩隻小拳頭緊緊攥著，似乎在向這個世界示威。
“不醜。”
嶽飛看著女兒，心都要化了。
“她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夫君，取個名吧。”
一旁的劉氏笑著遞過來一塊熱毛巾。
嶽飛接過毛巾，給耶律燕擦了擦汗。他擡起頭，透過破舊的窗欞，看向外麵那剛剛升起的太陽。
真定府拿下來了。
河北的門戶打開了。
但這場仗，打得太慘，太苦。
“就叫——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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