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清晨。
昨夜的大火已經熄滅,隻有幾縷殘煙還在斷壁殘垣間繚繞,像是這座千年古都在無奈地嘆息。
天亮了。
陽光穿透了雲層,毫無保留地灑在了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上。它照亮了滿地的瓦礫,照亮了護城河裡渾濁的血水,也照亮了那座依然巍峨、卻已經換了主人的——幽州城樓。
“咚!咚!咚!”
沉寂了一夜的戰鼓,再次擂響。
但這鼓聲不再急促,不再充滿殺伐之氣。它變得沉穩,變得莊重,像是一下下敲擊在歷史脈搏上的心跳。
“入城——!!!”
隨著一聲長嘯。
燕京城的南門,轟然大開。
沒有歡呼,沒有雀躍。
二十萬嶽家軍,排著整齊的方陣,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進了這座他們夢寐以求的城市。
走在最前麵的,是嶽飛。
他騎著黑風馬,身穿依然帶著血跡的金甲,並沒有戴頭盔。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滿是煙塵和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在他的身後,是張憲、嶽雲、高寵、楊再興、牛臯……
這些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猛將,此刻卻一個個紅著眼眶,緊緊抿著嘴唇,似乎在壓抑著某種就要噴薄而出的情緒。
街道兩旁,跪滿了人。
是燕京城的百姓。
他們有的留著左衽,有的剃著髮髻,有的說著半生不熟的漢話。他們被遼人統治了一百年,又被金人統治了一百年。
整整兩百年。
他們生下來就是亡國奴,就是“漢兒”,就是低人一等的存在。
他們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甚至他們的子子孫孫也就這樣了。
直到今天。
直到這麵綉著“精忠報國”的大旗,插在了他們的家門口。
“這就是……漢人的軍隊嗎?”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顫巍巍地擡起頭,看著騎在馬上的嶽飛。
他想說話,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嶽飛勒住戰馬,停在老人麵前。
他翻身下馬,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怕驚醒一場夢。
“老人家。”
嶽飛伸出手,扶起了老人。
“這……是漢人的軍隊。”
“我是嶽飛。”
“我帶你們……回家了。”
回家。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金。
老人愣住了。
他看著嶽飛,看著那張年輕而剛毅的漢人臉龐,看著那身熟悉的漢家衣冠。
突然。
“哇——!!!”
老人張開嘴,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不是悲傷,那是委屈。
那是積壓了兩百年、七八代人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爹啊!爺爺啊!太爺爺啊!”
“你們睜開眼看看啊!”
“漢人回來了!咱們的軍隊回來了!”
老人的哭聲,像是一個信號。
緊接著,整條大街,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片哭海之中。
男人在哭,女人在哭,孩子在哭。
跪在地上的降兵在哭,站在街邊的商販在哭。
就連那些鐵石心腸的嶽家軍將士,也忍不住淚流滿麵。
牛臯騎在馬上,一邊哭一邊抹鼻涕,嘴裡還罵罵咧咧:
“哭啥!都哭啥!這是高興的事!該笑才對!嗚嗚嗚……真他娘的好哭……”
……
嶽飛沒有阻止他們。
他知道,這哭聲是必須的。
這是歷史的傷口在癒合時流出的膿血。隻有哭出來了,這燕雲十六州的魂,才能真正回來。
他牽著馬,一步步走向皇宮,走向那座象徵著最高權力的城樓。
每一腳踩在青石闆上,都發出一聲脆響。
彷彿是在叩問這片古老的大地。
後晉天福元年(936年),石敬瑭為了當“兒皇帝”,將燕雲十六州割讓給契丹。
從此,中原失去了屏障,漢人失去了脊樑。
兩百年間。
宋太宗趙光義試過,敗了,屁股上中了一箭,乘驢車逃跑(高粱河車神)。
宋神宗試過,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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