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以北，三百裡。
這裡是鬆嫩平原的腹地，是遼金兩代真正的“龍興之地”。肥沃的黑土地彷彿能攥出油來，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
建炎六年，七月流火。
雖然正值盛夏，但這北國深處的風，依然帶著幾分涼意。
一支龐大的軍隊，正沿著那條古老的驛道，浩浩蕩蕩地向北挺進。
沒有了廝殺，沒有了阻擊。
自從上京陷落、金兀朮身死、二帝被送走之後，整個金國北部的防禦體係就像是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大廈，徹底崩塌。沿途的女真部落、渤海豪強，甚至連看都不敢看一眼這支打著“嶽”字旗號的軍隊，紛紛望風而逃，或者跪在路邊獻上牛羊乞降。
這就是——王師的氣度。
嶽飛騎在黑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列。
他的心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湖秋水。
十年前，他在湯陰老家的牆壁上刻下“精忠報國”四個字時，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能走到這裡。
五年前，他在五龍口的破廟裡，對著一群殘兵敗將許下“直搗黃龍”的誓言時，所有人都以為他在癡人說夢。
而今天。
那個夢，就在眼前。
“主公，前麵就是了。”
嚮導（一個歸順的渤海老獵戶）指著前方地平線上那座若隱若現的城池，聲音有些顫抖。
“那裡……就是黃龍府。”
嶽飛勒住戰馬，緩緩擡起頭。
夕陽下，一座並不算巍峨、甚至顯得有些土氣的城池，靜靜地趴在平原上。
它沒有燕京的宏大，沒有上京的堅固。它的城牆是夯土的，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坍塌。
但它在嶽飛，在所有嶽家軍將士，甚至在所有漢人的心中，卻比這世上任何一座城市都要高大。
因為它是恥辱的終點。
也是榮耀的巔峰。
“終於……到了。”
嶽飛低聲自語。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的眾將。
張憲、牛臯、高寵、楊再興、嶽雲、李寶……還有李清照、耶律燕。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風霜，也寫滿了激動。他們身上的鎧甲已經破舊，戰袍已經褪色，甚至很多人的身上還纏著繃帶。
但他們的眼睛，卻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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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
嶽飛拔出腰間的瀝泉劍，劍鋒直指那座城池。
“前麵就是黃龍府！”
“是我們魂牽夢繞的地方！”
“進城！”
“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吼——！！！”
三十萬大軍發出了震動天地的歡呼。那聲音，驅散了百年的屈辱，宣告了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
黃龍府，府衙大堂。
這裡原本是金國負責管理遼東的大本營，現在被臨時改造成了嶽家軍的宴會廳。
沒有精緻的菜肴，沒有歌舞助興。
大堂裡擺滿了幾十張粗糙的木桌，上麵堆滿了從城裡搜集來的烤全羊、燉大鵝，還有一壇壇貼著紅紙的“燒刀子”（當地烈酒）。
但這就是這世上最豪華的宴席。
因為坐在這裡的，是剛剛滅亡了一個帝國的征服者。
“來來來！都坐下！別拘束！”
牛臯今天最高興。他脫去了沉重的鎧甲，隻穿了一件單衣，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腱子肉。他抱著一個比他還大的酒罈子，像個花蝴蝶一樣在各桌之間穿梭。
“老張！你個悶葫蘆！今天必須喝！不喝趴下不許走！”
“老楊！你小子槍法好，酒量行不行？敢不敢跟俺老牛拚一把？”
“高大個！別裝斯文了！把碗扔了！咱們直接用罈子吹！”
大堂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將領們卸下了平日裡的威嚴，像一群孩子一樣大呼小叫，劃拳行令。
嶽飛坐在主位上。
他換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長衫，洗得有些發白。
他手裡端著一隻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裡麵倒滿了清冽的燒刀子。
他看著這滿堂的兄弟，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麵孔。
恍惚間。
他彷彿又回到了五龍口的那個風雪夜。
那時候，吉倩還在，趙鐵柱還在，那幾百個跟著他起家的老兄弟還在。
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隻有一腔熱血和半壺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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