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陣地上擴散，像一柄巨錘，為這場單方麵的屠殺砸下了猙獰的休止符。
秦昭翰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胸腔像一個瀕臨炸裂的鍋爐。他沒有看戰果，而是獃獃地舉起自己機甲的右手機械臂，看著那上麵沾染的焦黑碎屑和粘稠的冷卻液。
剛才……那不是我。
“蠻熊靠”接“過肩摔”，整套動作蠻不講理，充滿了屬於李胖子的那種，帶著憨笑的狂暴。秦昭翰的戰鬥風格是冷靜、精準，像潛伏在陰影裡的毒蛇，緻命，卻無聲。可剛剛，他的身體卻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熊，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和同歸於盡的決絕。
那不是他的肌肉記憶，不是他的戰鬥本能。
為什麼……我會用他的招式？
腦海中冰冷的機械音還未消散，一股更加洶湧、更加滾燙的洪流，毫無徵兆地衝垮了他搖搖欲墜的精神防線。
不再是冰冷的戰鬥數據，而是一段段溫熱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幻覺。
駕駛艙裡循環的空氣，突然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奶香和劣質機油的混合氣味。他“看”到，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邁著蹣跚的步子，咯咯笑著撲進一個滿身油汙的寬厚懷抱，奶聲奶氣地喊著：“爸爸！”
那一聲“爸爸”，像一枚無形的子彈，瞬間擊穿了秦昭翰的心臟！那份不屬於他卻滿溢而出的父愛，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緊接著，幻覺翻湧。他又“聞”到了，一股濃鬱的紅燒肉香氣霸道地充滿了整個駕駛艙，混合著妻子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他甚至能“感覺”到，一雙溫柔的手正從背後環住自己的腰，將臉頰貼在自己沾滿汗水的脊背上。
“等這次任務回來，俺就申請調去後勤，再也不上戰場了，天天給你們娘倆做飯……”
那個憨厚而堅定的承諾，彷彿是他自己親口說出，每一個字都震動著他的聲帶，帶著他對未來的無限期許。
最後，畫麵定格。三把猙獰的鏈鋸劍貫穿駕駛艙，劇痛與黑暗吞噬意識的最後一秒，腦海裡閃過的，依然是妻女那兩張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的笑臉。
無盡的愛，無盡的眷戀，無盡的不舍與不甘，像一萬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秦昭翰的靈魂深處！
“啊——！”
他再也承受不住，雙手猛地捶向自己的頭盔，發出“咚咚”的悶響。他想把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不屬於他的情感全部砸出去！這不是他的！這份心如刀絞的痛楚，這份撕心裂肺的眷戀，都不該是他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控製台上，火花四濺。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拳頭，彷彿那是一條盤踞在他身上的毒蛇。就是這隻手，剛剛用著李胖子的招式殺死了敵人，也繼承了他的一切！
為什麼偏偏是我？！
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李胖子有家，有愛他的人，有他拿命去守護的未來！而我秦昭翰呢？從大山裡走出來的孤兒，無父無母，無牽無掛。死在戰場上，對我來說，是最好的歸宿！該死的是我啊！
他寧願自己被那三把鏈鋸劍撕碎，也不想沾染這英雄死後的“饋贈”！這不是力量，這是最惡毒、最殘忍的詛咒！他奪走了一個英雄的死亡，卻要背負起他所有的愛與痛苦！
“老……老秦？你還活著？”
通訊器裡傳來偵察兵猴子顫抖的聲音，他看見那台本該報廢的機甲突然發瘋般自殘。緊接著，重炮手大山沉悶的聲音響起：“剛才……那一下，是你乾的？”
秦昭翰無法回答。
他癱在座椅上，渾身痙攣，眼眶赤紅，淚水混著額頭的鮮血，從指縫中不斷滲出。腦海裡，那個小女孩叫“爸爸”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迴響著，像一把小鎚子，敲碎了他所有的堅硬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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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死……
這個念頭，頑固地從絕望的泥潭裡鑽了出來。
他看向旁邊，李胖子那還在燃燒的機甲殘骸上，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的笑臉。
如果我死了，李胖子這點最後的執念，這份對家人的愛，是不是也就跟著煙消雲散了？他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而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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