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第一縷微光，慘白得像停屍房的燈，刺破了赤嶺高地最後的夜色。扭曲的機甲殘骸，如同被神明遺棄的鋼鐵屍骸，在凝固的冷卻液與尚未消散的硝煙味中，構成了一幅無聲的地獄畫卷。
“呃……”
一聲壓抑的乾嘔，讓秦昭翰猛地從半昏迷中驚醒。一股白熱化的劇痛，像一根燒紅的鋼釺，從他右側太陽穴狠狠鑿入，貫穿了整個大腦。李胖子對家中妻女那溫柔得能掐出水的思念，和老苟在瞄準鏡後那份孤寂如萬年冰川的冷靜，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洪流，在他顱內瘋狂對撞、碾壓。
眼前，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笑著遞給他一塊水果糖，糖紙的甜味彷彿還在鼻尖縈繞。可下一秒，幻覺就如破碎的玻璃般散開，切換成了老苟在瞄準鏡中鎖定目標時，那絕對冷靜、將人命化為一串冰冷數據的視界。
“昭翰？醒了？”
猴子嘶啞的聲音將他從精神撕裂的邊緣拽了回來。他一夜未睡，身為偵察兵的警覺讓他沒有絲毫懈怠。他正用最後一點醫療凝膠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大山被高溫熔穿的右腿裝甲創口上，動作麻利而專註。
大山陷入了深度昏迷，巨大的身軀像一座沉默的肉山，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那隻沒受傷的巨手，死死攥著一枚變形的彈殼，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昨夜的勝利沒有帶來任何喜悅，隻有劫後餘生的麻木，和對下一秒即將到來的死亡的無邊恐懼。
猴子看到秦昭翰醒來，從懷裡掏出一管高能營養劑。他用自己滿是油汙和血跡的袖口，仔細地、一遍遍地擦拭著營養劑的管口，彷彿那是什麼珍貴的寶物。
這個動作，是他作為偵察兵深入敵後時養成的習慣——任何入口的東西，都必須絕對乾淨。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遞了過去，聲音裡帶著刻意營造的輕鬆：“來，‘戰神’，補充下能量。下頓飯……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秦昭翰機械地接過營養劑，眼神卻是一片茫然，沒有焦距。他沒有喝，隻是怔怔地看著，很想要反駁一句：“我才不是戰神。”
但他卻有塊石頭被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嘴裡隻是無意識地呢喃道：“妞妞……別怕，爸爸在這兒……”
猴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的手，那隻習慣了擺弄各種偵察設備、穩如磐石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他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悲傷，但他的眼神卻瞬間變得比之前銳利十倍，如同一隻受驚的獵豹，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處陰影和殘骸。
一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戰友，在偵察兵的字典裡，等同於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一股比麵對敵人時更深的寒意，攫住了猴子的心臟。
他默默收回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胸口口袋裡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全家福，又飛快地鬆開，彷彿那個動作會耗盡他所有的力氣。隻是低下頭，繼續用那點可憐的凝膠，處理著大山那猙獰的傷口，掩飾著自己微微泛紅的眼眶。
“守住……牆……不能塌……”昏迷中的大山，突然發出一連串夢囈般的嘶吼，攥著彈殼的手臂青筋暴起，像是在與無形的敵人角力。
秦昭翰的狀態，比任何敵人都讓猴子感到不安。
就在這時，秦昭翰動了。他強行壓下腦中的混亂，那份繼承自老苟的戰鬥本能，如同最嚴苛的教官，鞭策著他行動。他沒有去尋找敵人的大部隊，而是從地上撿起一塊破碎的機甲光學鏡片，用那隻不再抽搐、穩如磐石的左手舉著，開始一寸寸地掃視著周圍的廢墟。
他的右眼，那隻屬於李胖子的、燃燒著赤紅怒火的眼睛，緊緊閉著。他隻用左眼——那隻屬於老苟的、漆黑如深淵的眼睛，去觀察這個世界。
很快，他發現了不對勁。
沒有衝鋒的跡象，沒有集結的部隊，隻有……無數個緻命的“點”。
一處殘骸縫隙中，有道一閃而過的、不屬於晨光的金屬反光。
三百米外，一處土坡上，有一塊與環境色調有著0.03%微弱差異的偽裝網。
更遠處，一縷極不自然的、向上蒸騰的引擎散熱氣流，輕微擾動了空氣。
“它們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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