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明白我們接下來要麵對的,是什麼。”
阿古拉喉結滾動,最終重重地“嗯”了一聲,退後半步,和其他幾個一同將巴圖擡回來的青年站在一起。他們像幾尊沉默的石像,守在巴圖身旁,年輕的臉上刻著悲傷,更刻著一種被殘酷現實驟然催熟的、帶著恨意的堅毅。
二、人心惶惶
空地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了。
最先被驚動的是住在附近氈帳裡的族人。他們大多已經睡下,是被風中隱約的異響、空氣中不尋常的血腥味,以及火塘突然移位的動靜驚醒的。老人們披著厚重的老羊皮襖,顫巍巍地互相攙扶著走來;婦人們匆忙裹緊頭巾,抱著被驚醒後啼哭不止的孩子;半大的少年們則睜著驚恐又好奇的眼睛,擠在人群外圍。
沒有人敢靠得太近。巴圖屍身周圍三步之內,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界線。族人們遠遠站著,縮著脖子抵禦寒風,目光在巴圖慘烈的屍身和大祚榮沉痛的臉上來回移動,低低的議論聲起初如蚊蚋,隨著人數的增多,逐漸匯聚成一片壓抑的嗡嗡聲。
“天爺啊……那是巴圖?我……我是不是眼花了?”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婦人,聲音乾澀得像風吹過枯葉,她眯著昏花的老眼,努力想看清火光照耀下的那張臉。她的手緊緊攥著身邊孫子的胳膊,把孩子攥得生疼也不敢吭聲。
“是他……看那身衣服,是巴圖出城時穿的狼皮坎肩……”旁邊一個中年漢子喉嚨發緊,聲音低沉,“可他怎麼……怎麼成這樣了?渾身是血……這是遇著大蟲了?還是……還是山那邊的狼群下了山?”
“怕不是野獸。”另一個稍微年輕些的婦人介麵,她懷裡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眼睛的嬰兒,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你們聞這味兒……出了血,還有股子煙火氣,跟白天飄過來的味道一樣。你們聽白天逃過來的漢人怎麼說來著?營州城……破了!殺人……放火……”她沒再說下去,隻是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無形的危險。
“別自己嚇自己!”一個名叫烏爾罕的年長獵手嗬斥道,他臉上有一道陳年的爪痕,從左眉骨斜劃到嘴角,讓他看起來格外兇悍。但此刻,這道疤隨著他緊繃的麵皮微微抖動,洩露了內心的不安。“營州城是營州城,咱們是咱們!契丹人跟大唐打仗,關我們靺鞨人什麼事?咱們祖祖輩輩住這兒,放羊打獵,交該交的皮子,從不多事!巴圖……巴圖許是運氣不好,撞上了潰兵,或是……”他自己也編不下去了,眼神飄忽地望向營州城方向那片暗紅的天空。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人群中迅速暈染開來。儘管烏爾罕試圖穩定人心,但他話語裡的蒼白無力,每個人都聽得出來。近日來,營州方向的喊殺聲、火光、濃煙,以及零星逃難至此、麵如土色、語無倫次的漢人百姓帶來的可怕消息,早已在每一個靺鞨族人心中埋下了恐懼的種子。此刻,巴圖血淋淋的屍體,就像一道閃電,驟然照亮了深埋的恐懼——那種子瞬間破土而出,瘋狂滋長,纏繞住每個人的心臟。
孩子們感應到大人的不安,哭鬧聲此起彼伏。婦人低聲哄勸的聲音裡也帶著哽咽。男人們則麵色凝重,交頭接耳,眼神裡充滿了疑惑、憤怒,以及越來越濃的不知所措。原本秩序井然的部落夜晚,被一種看不見的、名為“大難臨頭”的陰雲徹底籠罩。
就在這片惶惶不安的嗡嗡聲中,一陣急促而略顯淩亂的腳步聲,混合著鬆木拐杖沉重敲擊凍土的“篤、篤”聲,由遠及近。這聲音帶著一種固有的、屬於部落長者的權威節奏,讓紛亂的議論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循聲望去。
是突利稽長老。
老人被兩個健壯的青年左右攙扶著,幾乎是被半架著匆匆趕來。他顯然是從病榻上直接被喚醒的,隻來得及在外袍外裹了一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花白散亂的頭髮來不及梳理,有幾縷黏在滲出冷汗的額角。他年過七旬,平日裡矍鑠的精神被連日來的憂心和病痛消耗殆盡,此刻臉色在火光照耀下,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白,嘴唇不見血色,微微哆嗦著。但那雙深陷在層層皺紋中的眼睛,卻依舊努力睜大,渾濁的眼底深處,閃爍著屬於智者與長者的、清醒而銳利的光。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挺身而立的大祚榮身上,看到年輕人臉上未乾的血跡、緊繃如石刻的下頜線條、以及眼中那份沉重如山的壓力時,突利稽的心臟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攥緊了。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
然後,他的視線,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移向了火光照耀的中心——那具躺在鹿皮上、渾身浴血的年輕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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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驚訊血、三
灰間瞬人老著看榮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