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都聚焦在大祚榮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隻有火苗劈啪作響,以及遠處風中隱約的、不祥的聲響。
大祚榮緩緩擡起眼,看向骨力裴羅。他的眼神裡沒有責備,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以及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報仇?”大祚榮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骨力裴羅,石烈,娜仁,還有你們每一個,”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舉著武器的青壯年,“我,大祚榮,比你們任何人都想報仇。”
他向前邁了一步,逼近骨力裴羅,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氣。“巴圖,是從小跟我一起光屁股在河裡摸魚、一起爬上最高的樹掏鷹巢、一起麵對狼群背靠背戰鬥的兄弟!他的血,流在我腳下的土地上,也流在我的心裡!”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與激憤,“你父親的仇,巴圖的仇,每一個可能已經遭難的族人的仇,都刻在這裡!”他猛地握拳,重重捶在自己心口,發出沉悶的響聲。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如鐵,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全場,“你想怎麼報?就憑我們這幾十號人,幾十把石斧木矛,去衝擊剛剛打下營州、士氣正盛、至少有數千騎兵的契丹大營?骨力裴羅,你告訴我,那是報仇,還是送死?是讓巴圖和你的父親在長生天那裡為我們驕傲,還是讓他們看著我們一個個像羔羊一樣被契丹鐵騎踩成肉泥,讓我們的部落從此在這片土地上徹底消失,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水澆頭,讓骨力裴羅發熱的頭腦陡然一清。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前的血色和仇恨,暫時蒙蔽了他的理智,此刻被大祚榮冰冷的話語刺破,他才驟然想起那些逃難漢人描述的、契丹騎兵如黑色潮水般湧過平原的可怕景象,想起營州城頭那衝天的大火和持續了一天一夜的喊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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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怕死!”石烈梗著脖子吼道,但他的聲音裡,已經少了剛才那份一往無前的決絕,多了一絲色厲內荏。
“死很容易!”大祚榮猛地轉身,麵對石烈,目光灼灼,“石烈,你是勇士,你不怕死,我相信!在場很多兄弟都不怕死!可然後呢?”他伸手指向那些老弱婦孺,“你的老母親,今年六十八了,走路都需要拐杖,她怎麼辦?娜仁懷裡那個才兩歲的孩子,他怎麼辦?那些還沒馬腿高的孩子們,他們怎麼辦?我們這些不怕死的,衝出去,死在契丹人的刀下箭下,痛快了,血性了!可留下的他們呢?等著被俘為奴,受盡屈辱?還是被直接……”他做了一個劈砍的手勢,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盡的殘酷含義。
石烈臉上的怒容僵住了,他順著大祚榮的手指,看向人群中自己那年邁的母親。老人正用渾濁的眼睛望著他,滿是擔憂與恐懼。石烈握斧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鬆。
“首領說得對。”一直沉默的突利稽長老,在青年的攙扶下,再次走上前來。老人臉上的淚痕已幹,隻剩下深深的疲憊與一種沉重的清醒。他的聲音蒼老,卻帶著磐石般的分量,回蕩在寂靜的夜空下:
“孩子們,你們的怒火,長生天看到了。你們的血性,是靺鞨的驕傲。但一個部落的首領,一個真正的勇士,不能隻想著手裡的刀往哪裡砍,更要想著身後的人,該怎麼活。”
他走到骨力裴羅麵前,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按在年輕人緊握石斧、微微顫抖的手臂上。“孩子,我知道你心裡的恨,那恨像毒蛇一樣咬著你的心。我年輕的時候,也恨過。恨奪走我草場的奚人,恨搶走我羊群的室韋人。但你要記住,恨,能讓你瘋狂,卻很難讓你勝利。尤其是當敵人比我們強大太多的時候。”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契丹人敢反唐,能破營州,其勢正熾,其兵正銳。我們呢?三百多口人,能戰者不足百,甲胄不全,鐵器寥寥。硬拚,是以卵擊石,是讓整個部落為我們的憤怒陪葬!那我們和那些隻知破壞、不知建設的豺狼,又有什麼區別?我們靺鞨的先祖,能從肅慎、挹婁、勿吉一路傳承下來,靠的不是一味死戰,而是在絕境中尋找生路,在遷徙中保存火種!”
老人的話,像一劑清醒葯,注入眾人心中。很多被熱血沖昏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開始思考那殘酷的現實。拚死一戰,固然痛快,可後果呢?族群滅絕,傳承斷絕?那些剛才還激昂吶喊的年輕人,眼神中的狂熱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恐懼,以及深深的無力感。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一個年輕的聲音怯生生地問道,帶著哭腔,“留在這裡是死,打出去也是死……難道……難道就沒有活路了嗎?”
問題拋回給了大祚榮。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這一次,目光中的情緒複雜得多:有依賴,有期待,有恐懼,有懷疑,也有最後的希望。他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能指引方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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