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營地，放棄剛種下的冬麥，放棄許多帶不走的家當。”他的聲音帶著沉痛，卻無比清晰，“但是，留在這裡，我們失去的，將是全部——所有人的生命，和粟末靺鞨這個名字。”
他停頓了一下，讓話語的重量沉入每個人心中，然後繼續說道，語氣轉而激昂：“而遷徙，我們失去的隻是一時的安定和財物！隻要人在，部落的魂就在！隻要火種不滅，我們就能在新的土地上，重新搭起氈帳，重新燃起篝火，重新養大牛羊，重新生下健壯的兒女！烏蘇裡江流域，山林密布，河流縱橫，不利於契丹騎兵大規模行動，卻有豐富的漁獵資源，能讓我們躲藏、生存、慢慢恢復元氣！那裡，才是我們的一線生機！”
他的目光炯炯，掃過每一張臉：“土地沒了，可以再開墾！氈帳沒了，可以再搭建！牛羊沒了，可以再繁衍！可族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我們的語言、我們的傳統、我們的血脈、我們作為一個‘部落’的存在，就全都煙消雲散了！你們想讓巴圖白白死去嗎？想讓我們的子孫後代，連聽故事知道自己是‘靺鞨人’的機會都沒有嗎？！”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重鎚，敲打在人們心頭。原本對遷徙充滿疑慮和恐懼的人，眼神開始動搖。是啊，相比滅族之禍，遷徙的苦難，似乎成了不得不承受的代價。
“突利稽長老，”大祚榮看向老人，語氣鄭重，“請您立刻組織人手，清點所有能帶走的糧草、牲畜、工具、藥物。老弱婦孺優先收拾細軟和禦寒衣物，準備乾糧。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就地掩埋，或者，留給長生天。”
突利稽長老重重點頭，渾濁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光，那是責任與使命帶來的力量。“交給我，首領。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為部落盡最後一份力。”他轉身，開始用蒼老卻清晰的聲音，點出幾個穩重的中年人名字，安排具體事務。混亂的人群，開始有了組織的跡象。
大祚榮又看向依舊緊握石斧、臉色變幻不定的骨力裴羅。
“骨力裴羅。”
年輕人猛地擡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你的勇氣和仇恨，部落需要，但不是用在無謂的衝鋒上。”大祚榮的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信任與託付，“我命你，挑選二十名最機警、最勇敢、最熟悉地形的青壯年，擔任斷後之責。你們的任務，不是去殺多少契丹人，而是利用我們對地形的熟悉，設置障礙，製造假象，拖延契丹人可能派來的追兵，為大部隊遷徙爭取時間。記住，你們的命同樣寶貴，要活著，要儘可能多地活著回來！我們在烏蘇裡江邊，等你們！”
骨力裴羅愣愣地看著大祚榮，看著他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沉重託付，看著他身後那些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族人，胸中翻騰的仇恨烈焰，彷彿被投入了一塊寒冰，雖然仍在燃燒，卻不再失控。他明白了，個人的復仇，必須讓位於族群的存續。他握斧的手，終於緩緩垂下，斧尖觸地。
他單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在左胸，低下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哽咽，卻異常堅定：“首領……我……我明白了。骨力裴羅，領命！我一定帶著兄弟們，儘可能拖住契丹狗，一定……儘可能活著去見您和族人！”說完，他猛地起身，抹了一把眼睛，轉身就開始大聲點名叫人，雷厲風行。
大祚榮心中暗暗鬆了口氣。最難的一關，暫時過了。他再次轉向全體族人，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最後一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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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立刻行動！收拾行裝，餵飽馬匹，一個時辰後，第一批老弱婦孺，必須出發！向著東北，向著生路，出發！”
命令既下，整個部落如同一個從震驚和混亂中驟然驚醒的巨人，開始高速運轉起來。雖然依舊能聽到壓抑的哭泣、慌亂的奔跑、急促的呼喊，但一種新的、名為“求生”的秩序，正在迅速取代之前的“惶惶”。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緊張忙碌的臉，沉重的氣氛中，開始滋生出一種悲壯的、頑強的力量。
大祚榮站在原地，最後看了一眼巴圖安靜的遺容，在心中默默道：“兄弟，安心走吧。你的血不會白流。隻要我大祚榮還有一口氣在，粟末靺鞨，就絕不會亡！”
他擡頭，再次望向東北方漆黑的夜空。前路茫茫，兇險未知。但，路，已經選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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