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夜風聲
數九天的北風，是從西伯利亞的冰原上刮來的。它越過外興安嶺，穿過黑龍江的冰麵，捲起鬆花江畔的積雪，如千萬把無形的冰刃，在空中呼嘯、旋轉、切割，將天地間一切柔軟的東西都凍成堅硬的死物。
粟末靺鞨部臨時駐紮的河穀營地，就暴露在這片肅殺的天地間。營地選在一處背風的河穀裡，原本是夏季放牧的好地方——河穀兩側有陡峭的山壁遮擋風雪，穀底有未完全封凍的溪流，周圍的樺樹林能提供柴火。可如今，這些優勢在凜冬的威力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地平線，像是天神用巨大的石磨將天空碾成了鐵闆。雲層縫隙中偶爾透出幾縷慘白的天光，照在廣袤的荒原上，將枯黃的草莖、裸露的凍土、蜿蜒的冰河都染成一片了無生機的灰白。遠處的山巒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用淡墨在宣紙上隨意抹出的幾筆，沉鬱而壓抑。
營地周圍的枯木早已被風雪剝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如嶙峋的骨爪伸向天空。風穿過枝椏時發出淒厲的哨音，時而高亢如鬼哭，時而低沉如狼嚎。地上的積雪被風捲起，在空中形成白色的旋流，打著轉兒掠過一座座半埋在雪地裡的氈帳。有些氈帳的皮毛簾子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像是隨時要被撕碎；有些氈帳的煙囪口冒著微弱的青煙，剛冒出來就被風吹散，連痕跡都不留。
最觸目驚心的是營地東側那排臨時搭建的窩棚——那是給受傷族人住的。棚頂蓋著粗糙的樺樹皮，樹皮縫隙中塞著烏拉草，可寒風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去。從窩棚裡不時傳出壓抑的呻吟和咳嗽聲，每一聲都像針一樣紮在留守族人的心上。
營地中央最大的火塘邊，大祚榮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二、首領之思
他身上那件鞣製精良的黑熊皮袍，是去年冬天獵到的那頭老熊的皮。熊皮厚重，毛長而密，能抵禦最刺骨的寒風。袍子的邊緣原本縫著一圈銀灰色的貂尾作為裝飾，如今貂尾已被風雪磨得發白，有些地方的毛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粗糙的皮麵。他的腰間束著一條三指寬的牛皮腰帶，腰帶正中央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獸骨——那是他十六歲時獨自獵殺的第一頭野豬的獠牙，磨平拋光後嵌在銅框裡，象徵著靺鞨男兒的勇武。
腰帶右側，懸掛著一柄青銅短劍。劍鞘是用整塊樺木挖空製成，表麵刻著粟末靺鞨部獨有的圖騰紋路：盤旋的蛇、展翅的鷹、奔跑的鹿，三種動物首尾相連，形成一個完整的圓。劍柄末端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瑪瑙石，石頭上天然形成的紋路像一滴凝固的血。
此刻，大祚榮的右手就按在這柄劍上。他的手掌寬厚，指節粗大，掌心布滿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拉弓、揮斧留下的印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細密的纏繩紋，冰涼的觸感通過神經傳到大腦，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
他閉上眼。
濃密的睫毛上凝結著細小的冰碴，隨著眼瞼的顫動微微閃爍。寒風吹在臉上，像無數細針在紮，可他渾然不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腦海中那幅緩緩展開的地圖上。
那不是一個畫在獸皮或木闆上的地圖，而是用三十年的人生、數千個日夜的腳步、無數次生死邊緣的經驗，一點一滴鐫刻在記憶深處的山河脈絡。
他“看”到了南方的營州城。
那是座夯土築成的方城，城牆高兩丈有餘，四個角上有瞭望的角樓。夏天時，城牆上會插滿各色旗幟，城門口商隊絡繹不絕，駝鈴聲、馬蹄聲、叫賣聲混成一片繁華的喧囂。他記得七歲那年，父親第一次帶他去營州。他們用十張上好的貂皮換了鹽、鐵鍋和幾匹中原產的細麻布。集市上有個賣糖人的老漢，用熬化的糖稀能吹出各種形狀：老鼠、兔子、公雞……父親給他買了一個公雞形狀的，他捨不得吃，握在手裡直到糖人都化了，粘了滿手黏糊糊的糖稀。
可是現在——
大祚榮的眉頭狠狠擰在一起，額心擠出三道深深的豎紋。
三天前逃來的流民，那個斷了一條胳膊的中年漢子，跪在雪地裡哭嚎著說：“契丹人不是人！是畜生！他們見人就殺，見屋就燒！城南的護城河……護城河漂滿了屍體，水都成了紅湯子！我在死人堆裡趴了一天一夜，才趁夜爬出來……”
漢子的聲音嘶啞如破鑼，眼睛裡沒有淚，隻有血絲和絕望。他說到一半就昏死過去，再醒來時已經瘋了，隻會反覆念叨：“紅了……全紅了……”
大祚榮猛地睜開眼，眼底掠過一絲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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