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本能戰慄。那些騎兵的速度、紀律、殺氣,是散居山林、以狩獵為生的靺鞨人無法比擬的。
而現在,他要帶著老人、孩子、傷員、婦孺,趕著牛羊,馱著家當,去跟這樣的騎兵賽跑?
他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用力擰了一把。疼。悶疼。疼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
那就隻剩下北方了。
大祚榮的祖父,那位活了八十九歲的老獵人,曾盤腿坐在火塘邊,一邊用骨針縫補皮襖,一邊用蒼老的聲音講述:“往北走,走上七天七夜,就到了一片‘白地’。那裡啊,雪是終年不化的,地是永遠凍著的。夏天最熱的時候,地皮化開一巴掌深,底下還是冰。沒有樹,隻有一些貼地長的苔蘚,灰撲撲的,像死人臉上的屍斑。”
老人停下針線,擡起渾濁的眼睛看向圍坐在周圍的孫輩們:“我年輕時候跟幾個不要命的去過一次。為什麼?因為聽說那裡有‘白熊’,熊皮值錢。我們走了八天,帶的乾糧吃完了,就開始餓。第五天,老巴特爾掉進了冰裂隙,我們趴在地上聽了半個時辰,沒聽到落底的聲音。第七天,我們真的看見了一頭熊——不是白的,是餓瘦了的棕熊,眼睛都是紅的。它撲過來,我們三個人才勉強把它殺死,代價是阿木爾的半張臉被熊爪撕沒了。”
祖父長長嘆了口氣:“那地方,不是活人去的地兒。你們記住了,除非整個部落要滅絕了,否則永遠別往北走。”
如今,整個部落真的要滅絕了。
可往北走?大祚榮想起部落裡那些老人:阿古拉爺爺八十三了,去年秋天摔了一跤後就一直臥床;烏仁奶奶七十五,眼睛幾乎全瞎了,全靠孫女攙扶才能走動;還有三個不滿周歲的嬰兒,五個懷胎六七個月的孕婦……
他彷彿看到了這樣的畫麵:老人們拄著拐杖在冰原上蹣跚,一陣狂風刮來,他們像枯草般倒下,再也爬不起來;嬰兒在母親懷裡啼哭,小臉凍得青紫,哭聲越來越弱,最後徹底安靜;孕婦們捂著肚子,在雪地裡艱難挪動,突然腳下一滑,鮮血從身下湧出,在白雪上綻開刺目的紅……
大祚榮猛地搖頭,像是要把這些可怕的想象甩出腦海。額頭上滲出的汗珠剛冒出來,就被寒風凍成細小的冰珠,順著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啪嗒”一聲滴在皮袍的毛領上,凝結成一顆渾濁的冰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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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方向,三條死路。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一寸寸淹沒他的小腿、膝蓋、腰腹、胸膛……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四、東方微光
就在這時,他擡起了頭。
東方的天際線上,在鉛灰色雲層與黑色山影的交界處,隱約露出一抹深色的輪廓。那不是雲,不是霧,是山的影子——東木山的影子。
大祚榮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東木山。
他十歲那年,父親第一次帶他進山。那是深秋,山裡的楓葉紅得像火燒,白樺林的葉子金黃燦爛,橡樹的葉子是深褐色的,鬆柏依舊蒼翠。各種顏色層層疊疊,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美得讓人窒息。
他們沿著獵人小道向上爬。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腳並用。父親在前麵,他跟在後麵,看著父親寬厚的背影,心裡覺得很安穩。爬到半山腰時,他們在一處懸崖邊停下休息。父親指著對麵山峰說:“看,那兒有個鷹巢。”
他眯著眼看了好久,才在絕壁的縫隙中看到一個用枯枝壘成的巢,兩隻雛鷹探出毛茸茸的腦袋,發出稚嫩的鳴叫。
“東木山是險,”父親的聲音在風中很清晰,“可它也養活了咱們靺鞨人祖祖輩輩。山裡有鹿、有野豬、有袍子,河裡有魚,樹上有果子,崖壁上有藥材。更重要的是——”
父親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山,能保護我們。草原上的騎兵進不來,平原上的大軍展不開。隻要進了山,咱們就是山的一部分,誰也找不到,誰也打不著。”
那句話,在他心裡埋了二十年。
此刻,在絕境中,終於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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