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木拐杖。拐杖是三十年前他自己從東木山選的，選了整整三天，才找到這根紋路筆直、木質堅硬的百年紅鬆。杖身被他常年摩挲，已經包漿，泛著溫潤的光澤。杖頭雕刻著一隻展翅的雄鷹，鷹眼用兩顆黑曜石鑲嵌，在火光下幽深如潭。
此刻，突利稽長老的眼睛裡沒有慌亂，隻有沉沉的憂慮。他伸出枯瘦如鷹爪的手，輕輕拍了拍大祚榮的肩膀。老人的手很冷，隔著厚厚的熊皮袍子，大祚榮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
“不能再猶豫了。”長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穿透力，“契丹人的鐵騎，跑起來比草原上的黃羊還快。營州城到咱們這兒，好馬不過一個時辰的路程。他們的探馬，說不定這會兒已經在附近的山頭上看著咱們了。”
他頓了頓，拐杖重重頓在地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再晚，咱們這四百多口人，就要被包了餃子。到時候，老人、孩子、女人……一個都活不了。”
這話像是一瓢冰水，澆醒了還在糾結的大祚榮。他猛地擡頭，看向營地四周——黑暗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有無數把刀在等待。
而他的族人，還什麼都不知道。
六、眾人催逼
彷彿是為了印證突利稽長老的話，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最先衝過來的是巴圖魯。這個二十五歲的漢子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那是三年前與突厥人爭奪獵場時留下的，刀鋒從右額斜劈到左臉頰，差點削掉他半個鼻子。如今疤痕已經癒合，卻依舊泛著暗紅色，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讓他原本還算端正的相貌顯得兇悍異常。
巴圖魯手裡攥著一柄石斧，斧柄被他握得“嘎吱”作響。他衝到火塘前，“撲通”一聲單膝跪地，仰頭看著大祚榮，眼睛裡全是血絲：
“首領！您快拿主意吧！是打是逃，您一句話！”他的聲音粗糲如砂石摩擦，“我巴圖魯這條命是您從狼嘴裡救回來的，您指東我絕不往西！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第一個往前沖！”
他身後的青壯年們也跟著跪下，黑壓壓一片。有人握緊長矛，有人按住腰刀，有人背挎弓箭。他們的臉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神裡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那是知道自己可能會死，卻還是要做點什麼的決絕。
接著是婦人們。
娜仁抱著孩子擠了過來。她是個瘦小的女人，今年才二十二歲，臉頰上還有未褪的稚氣。可她懷裡的孩子已經一歲了，因為營養不良，看起來隻有七八個月大，小臉蠟黃，眼睛大得嚇人。孩子睡得很不安穩，時不時抽搐一下，發出小貓般的嗚咽。
“首領……”娜仁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流下來，“契丹人要是來了，我和孩子肯定活不成。您說往哪兒走，我們就往哪兒走，總比……總比在這兒等死強。”
她身後的婦人們也圍了上來。有頭髮花白的老嫗，有挺著大肚子的孕婦，有牽著孩童的年輕母親。她們不說話，隻是用眼睛看著大祚榮，那些眼睛裡盛滿了恐懼、無助，還有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這個年輕的首領能帶她們活下去。
“首領，時間不等人啊！”
“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
“下命令吧！我們都聽您的！”
催促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般將大祚榮包圍。每一句話都像一塊石頭，砸在他心上；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針，紮在他身上。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些重量壓垮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做出決定。沒有時間再權衡，沒有餘地再猶豫。四百多條性命，此刻就繫於他的一念之間。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像無數冰針在氣管裡穿刺，疼得他一陣咳嗽。可這疼痛讓他混亂的頭腦瞬間清醒。
再睜開眼時，他眼中的猶豫和迷茫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寒鐵淬火後的堅定，一種如磐石般不可動搖的決絕。
七、定策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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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人們！”
大祚榮的聲音如驚雷炸響，在呼嘯的風聲中硬生生劈開一道口子。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數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他向前邁出一步，火塘裡的餘燼被風捲起，幾點火星在空中劃過明亮的軌跡，落在他腳邊，很快熄滅。他的身影在火光中顯得異常高大，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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