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但不死；就算被砍倒，我們的根還在地下，等到春天，旁邊會長出新苗。”
他握緊那片葉子：“契丹人想要我們的土地，我們的獵物，我們的性命。但他們不知道，靺鞨人的根不在土地上，而在血脈裡。隻要還有一個靺鞨人活著，隻要他記得祖先的歌謠，記得狩獵的技藝，記得如何在這片山林裡生存——那我們就沒輸。”
突利稽長老沉默了許久，然後輕輕點頭，皺紋縱橫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微笑的表情。
“你父親會為你驕傲的，大祚榮。”
四、林間夜話
隊伍行至一處相對平緩的坡地時，大祚榮擡手示意暫停。他側耳傾聽片刻，確定沒有異常，才低聲說：
“在這裡休息一刻鐘。不要坐下，站著活動腿腳，喝點水，吃口乾糧。聲音要輕。”
命令如漣漪般向後傳遞。族人們緩緩停步，從懷中掏出皮囊喝水，拿出粗糧餅小心地啃著——不敢大口咬，怕發出聲音，隻能用門牙一點點磨下碎屑，在口中含軟了再咽下。
大祚榮走到骨力裴羅身邊。年輕人正靠在一棵樹榦上，仰頭看著樹冠間漏下的月光，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
“累了？”大祚榮問。
骨力裴羅搖搖頭，又點點頭：“身體不累，心累。總覺得...每一刻都有箭指著後背。”
“我明白。”大祚榮在他旁邊站定，也仰頭看天，“我第一次獨自狩獵猛虎時，也是這種感覺。你知道它就在附近，但看不見，聽不見，隻能等它先動。”
“那後來呢？”
“後來我明白了，害怕是因為把注意力都放在老虎身上。”大祚榮轉過臉，月光在他眼中映出兩點銀芒，“當我開始注意風的方向，注意地麵的痕跡，注意鳥雀的驚飛——當我開始真正理解那片山林時，老虎就不再是看不見的怪物，而隻是一個需要解決的難題。”
骨力裴羅若有所思。片刻後，他低聲問：“首領，你說契丹人為什麼非要追殺我們？我們已經離開了祖地，把最好的草場留給了他們，為什麼還不放過？”
這個問題，大祚榮思考過無數次。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刻的悲哀：
“骨力裴羅，你獵過狼嗎？”
“獵過。”
“狼群追逐馴鹿，是為了吃肉，吃飽了就會停。但有些時候，狼會一直追，直到把鹿累死，哪怕它們並不餓。為什麼？”
年輕人皺起眉：“為了...練習？為了讓年輕的狼學會狩獵？”
“這是一部分原因。”大祚榮說，“但更重要的是，狼群需要確認自己的統治。它們要讓所有生靈知道——這片土地是我們的，這裡的獵物是我們的，這裡的生死，由我們決定。”
他望向黑暗的遠方，彷彿能看見契丹騎兵的火把：“契丹人不要我們的草場，也不要我們那點可憐的財物。他們要的是服從，是恐懼，是讓所有人知道，反抗契丹的下場就是滅族。我們靺鞨人不肯低頭，不肯獻上子女為奴，不肯每年進貢最好的皮毛和人蔘——所以我們必須死，必須死得慘烈，死得讓其他部落看見就發抖。”
骨力裴羅的拳頭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那就讓他們來！我們會讓他們知道，靺鞨人的骨頭有多硬！”
“骨頭硬是好事，”大祚榮拍拍他的肩膀，“但光有骨頭不夠，還要有腦子。狼群追鹿時，鹿會跑，會躲，會利用地形，會在絕境時轉身用角頂——鹿的每一招，都是在用腦子而不僅是蠻力。”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我們要活下去，骨力裴羅。不僅要我們這一代活下去，還要讓子孫後代記住，他們的祖先沒有被滅族，沒有被征服。我們要像鹿一樣，跑，躲，在合適的時機轉身——然後繼續跑，繼續活。”
就在這時，隊伍後方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大祚榮立刻警覺地轉身，手按上腰間的刀柄。但很快，他看清了情況——是一個約莫三歲的孩子，終於撐不住疲憊和恐懼，開始小聲啜泣。
孩子的母親，一個叫薩仁的年輕婦人，正手忙腳亂地安撫。她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嘴唇貼著孩子的耳朵，哼起一首古老的搖籃曲。曲調簡單，旋律悠緩，歌詞含糊不清，更像是一種溫柔的喉音。
但孩子還是哭，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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