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目光變得悠遠：“而那邊，大唐……武藝，你告訴我，如果新羅舉全國之兵來犯，咱們能獨力抵擋多久？”
大武藝抿緊嘴唇，半晌才道：“就算不能，咱們可以聯合黑水靺鞨，可以結交契丹——”
“然後呢？”大祚榮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卻像重鎚敲在兒子心上，“黑水部憑什麼幫咱們？契丹又憑什麼不趁火打劫？武藝，你還記得你阿依罕叔叔怎麼死的嗎？”
年輕人的臉瞬間白了。
阿依罕是大祚榮的結義兄弟，去年奉命出使契丹，想要聯姻結盟。去時帶著十車貂皮、五車人蔘，回來時隻剩一顆頭顱，被契丹使者隨意扔在邊境。隨行的三十名護衛，全被做成了“人皮鼓”——契丹人用來祭祀戰神的野蠻儀式。
“國與國之間，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大祚榮的手按在兒子肩上，感覺到年輕人肌肉的緊繃，“隻有永遠的利益。大唐需要咱們牽製突厥、平衡新羅；咱們需要大唐的冊封來正名分，需要大唐的技術來強根基，需要大唐的市場來富民生。這是交換，各取所需。”
大武藝沉默了。他想起上月隨商隊去營州的見聞。大唐的邊境市集上，一張上等貂皮能換十石精米，或者三把精鐵打造的橫刀。而震國最缺的就是鐵器——山林裡不缺木頭、獸皮、人蔘，但冶鐵技術一直掌握在漢人和契丹人手中。
“可是父親，”他擡起頭，眼中仍有不甘，“就算要結交，何必如此急切？咱們可以慢慢壯大，等實力足夠——”
“等？”大祚榮苦笑一聲，這笑裡滿是滄桑，“武藝，你以為周邊那些虎狼會給咱們時間嗎？新羅的探子三個月前就混進了東城，黑水靺鞨的使節這個月來了三次，每次都要更多貢品。至於契丹……你可知他們上月已經在忽汗水上遊築了一座小堡？”
大武藝瞳孔一縮：“什麼？”
“我還沒公開此事。”大祚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是遊獵的鄂溫克人傳來的消息。契丹人借口追剿叛部，在咱們上遊五十裡處立了柵寨，駐兵至少三百。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隨時可以截斷忽汗水，讓咱們的城變成旱城！”
年輕人的拳頭攥緊了，骨節發出“咯咯”聲響。
大祚榮看著兒子眼中燃起的怒火，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兒子有血性，心疼的是這血性太純粹，還不會用理智淬鍊。
“現在你明白了嗎？”他緩緩道，“咱們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懸崖邊建城。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所以大唐的冊封必須儘快拿到——有了大唐這麵旗，新羅不敢明著動兵，黑水靺鞨要掂量掂量，契丹也得收斂爪子。這是唯一的生路。”
遠方傳來號角聲，悠長而蒼涼。那是南門哨塔發出的信號——有隊伍接近。
父子二人同時轉頭。大祚榮的手不自覺又摸向刀柄，這次不是無意識摩挲，而是五指收緊，握住了纏滿紅線的刀柄。
“報——”
傳令兵飛奔上城牆，單膝跪地，胸膛劇烈起伏：“首領！南方三十裡，發現大隊人馬！打著……打著唐字旗！”
空氣彷彿凝固了。
大祚榮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所有情緒都被壓入眼底深處，隻剩一片沉靜的漆黑。他轉向兒子，每個字都說得清晰有力：
“武藝，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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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武藝挺直如槍。
“第一，命額爾敦率三百精騎，即刻前往南境迎接唐使。記住，是迎接，不是威懾。隊伍保持在唐使半裡外，護衛即可，不得靠近驚擾。”
“第二，命王先生即刻準備迎賓禮儀。按漢禮還是按靺鞨禮？不，各備一半。讓唐使看看，咱們既尊重中原文明，也不忘本族根本。”
“第三，全城戒備等級提到最高，但外鬆內緊。城頭守軍增加一倍，但全部隱於垛口之後。街市照常，工匠繼續做工，孩童照樣玩耍——要讓唐使看到的，是一座生機勃勃、井然有序的城，不是一座兵營。”
大武藝一字一句記在心裡，又忍不住問：“父親，如果……如果唐使是來問罪的？如果他們還要追究天柱山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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