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平靜的湖麵，在大祚榮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他原本以為，最多是個“都督”或者“刺史”，沒想到竟然是“大都督”。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大唐不僅承認他對現有地盤的控製，還可能默許甚至支持他進一步擴張？意味著他將成為大唐在東北邊疆的代理人，替朝廷鎮撫諸夷？
還有“渤海郡王”——郡王是僅次於親王的爵位，非宗室或有大功者不得封。這個封號，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些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但大祚榮的臉上沒有絲毫變化。他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舉到與額齊平，然後深深彎腰，行了標準的唐禮。
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洪亮、還要沉穩，像一麵重鼓在城門下敲響：
“臣，大祚榮，恭迎天使！陛下聖安，萬歲，萬歲，萬萬歲！”
最後一個字出口的瞬間，他身後的所有人——文武官員、部族首領、士卒、乃至遠處望江台上的民眾——齊刷刷跪倒在地。
成千上萬人的聲音匯成一股洪流：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如雷霆滾過大地，驚起了江邊蘆葦盪裡棲息的雁群。數百隻大雁撲稜稜飛起，在天空中盤旋，鳴叫聲與人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震撼人心的合奏。
崔忻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第一個真正的微笑。
那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欣賞和認可的笑。他看得出來，大祚榮的唐禮標準得無可挑剔，顯然是下了苦功的；那聲“萬歲”喊得情真意切，沒有絲毫勉強；更重要的是，他能讓身後成千上萬的族人如此整齊地跪拜，這種威望和控製力，確實配得上“大都督”的封號。
“郡王請起，諸位請起。”崔忻上前兩步，虛扶了一下大祚榮的手臂。他的動作優雅自然，既顯示了親近，又保持了使者的威儀。
大祚榮直起身，身後的眾人也紛紛站起。但所有的目光依然聚焦在這裡，聚焦在這歷史性的一刻。
“天使遠來辛苦，”大祚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用的也是標準的唐禮，“江風寒涼，請入城歇息。城內已備薄酒，為天使洗塵。”
他的聲音恭敬而不卑微，熱情而不諂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崔忻微微一笑，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郡王盛情，卻之不恭。請——”
他沒有立即邁步，而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隨從隊伍。兩百甲士已經在江岸列隊完畢，盔明甲亮，肅然無聲。崔忻對領隊的校尉點點頭，校尉會意，高聲下令：
“使團聽令！入城後嚴守軍紀，不得滋擾百姓，違令者斬！”
“遵命！”兩百人齊聲應答，聲震雲霄。
這個細節，大祚榮看在眼裡。崔忻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的軍隊紀律嚴明，不會給你的城池添亂；但同時，他們也隨時可以變成最可怕的敵人。
“天使治軍嚴整，令人欽佩。”大祚榮適時地送上了一句稱讚。
“郡王過獎了。”崔忻淡淡回應，轉回身，“請吧。”
於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尚未完全停息的鼓樂聲中，大唐鴻臚寺卿崔忻，與靺鞨首領、新任渤海郡王大祚榮，並肩走向黑水城的南城門。
他們的步伐並不快，像在丈量這片土地，像在丈量兩個文明之間的距離。陽光從東方斜射過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黃土路上交錯重疊。崔忻的深緋官袍與大祚榮的絳紫錦袍，在光線下形成鮮明的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
城門口，金成柱帶領著文武官員躬身相迎。當崔忻走過時，他們齊聲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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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天使！”
聲音整齊劃一，顯然也是演練過的。
崔忻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他的目光掃過這些麵孔——有靺鞨人粗獷的輪廓，有高句麗人清秀的眉眼，有年輕人熾熱的眼神，有老年人深沉的目光。這是一群複雜的人，來自不同的族群，有著不同的經歷，但因為一個人，聚在了一起，組成了一個新興的勢力。
而這個勢力的未來，很大程度上，就取決於今天這場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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