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瓦；中間一層是艙室，雕花木窗緊閉；最下層是槳手的位置，左右各伸出十支長槳，劃水動作整齊劃一，像巨蜈蚣的百足。
船頭插著一麵大纛，玄色底，金線綉著一個巨大的“唐”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敕封渤海宣慰使”。旗幟在江風中完全展開，獵獵作響，像一片移動的烏雲。
樓船兩側，各有一艘稍小的護衛船，船體窄長，速度更快，在江麵上劃出白色的尾跡。船上站滿了甲士，鐵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像一群沉默的鋼鐵雕像。
“好威風……”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聲讚歎。
“你看那些兵，站得多直！”
“他們的甲，是鐵的吧？咱們隻有皮甲……”
“閉嘴！別長他人誌氣！”
議論聲細碎如蚊蚋，但在寂靜的空氣中還是能隱約聽見。
大祚榮的目光越過船隊，望向更遠的江麵。他在計算時間，計算距離，計算每一步的節奏。迎接使者的儀式，金成柱已經跟他演練過三次：何時奏樂，何時出迎，何時行禮，何時說話，每一個環節都有嚴格的規定，不能早一刻，也不能晚一息。
這是中原的禮儀，繁瑣，嚴謹，甚至有些刻闆。但正是這種繁瑣和嚴謹，體現了一個文明的厚度和自信——我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父親，船要靠岸了。”大武藝提醒道。
大祚榮點點頭，擡起右手。
這個動作像按下了一個無形的開關。
“嗚——嗚——嗚——”
城頭上的牛角號同時吹響。號聲蒼涼雄渾，三長兩短，是靺鞨人迎接貴客的最高禮節。號聲在江麵上擴散，與江水拍岸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共鳴。
幾乎在號聲響起的同一瞬間，望江台的十二麵大鼓轟然擂響。
“咚！咚！咚！咚！”
鼓聲不像號聲那樣悠長，而是短促有力，每一聲都像重鎚砸在牛皮上，砸在土地上，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十二麵鼓的節奏完全一緻，形成一道聲音的洪流，滾滾向前，不可阻擋。
鼓聲中，船隊緩緩靠向江岸。
那裡已經提前搭好了簡易的碼頭，用粗大的原木釘入江底，上麵鋪著木闆。二十名靺鞨武士穿著整齊的皮甲，手持長矛，分列碼頭兩側。他們的表情嚴肅，站姿標準，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
樓船在距離碼頭三丈處停下，拋下鐵錨。錨鏈嘩啦啦響著沉入水底。
船舷放下跳闆，寬約五尺，上麵鋪著紅氈。先是八名甲士魚貫而下，在跳闆兩側站定，手按刀柄，目光如電般掃視四周。然後是四名文吏打扮的人，捧著漆盒、捲軸等物。最後，才是那位身著深緋色官袍的使者。
崔忻出現在船頭時，江岸上的人群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他大約四十歲年紀，身材修長，麵容清臒，三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垂到胸前。頭戴黑色進賢冠，冠後插著兩根長長的簪導；身穿深緋色圓領官袍，袍服上用金線綉著雲雁圖案——那是四品官的標誌；腰束金帶，佩銀魚袋，腳踏烏皮六合靴。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並不大，但極其有神，目光沉靜如水，卻又深邃如潭，彷彿能一眼看穿人心。他站在船頭，晨風吹動他的袍袖和長須，他卻紋絲不動，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他先擡頭望了望黑水城的城牆，目光在那麵靺鞨戰旗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城頭上林立的士卒，最後落在城門下的大祚榮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大祚榮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不是輕蔑，不是傲慢，而是一種平靜的審視，像匠人在打量一塊璞玉，像醫者在觀察病人的氣色。這種審視本身，就體現著居高臨下的姿態。
崔忻也在打量著大祚榮。
來之前，他在長安的檔案庫裡調閱了所有關於靺鞨、關於大祚榮的資料。他知道這個人在武則天萬歲通天年間崛起，先依附契丹李盡忠，後趁契丹內亂自立，收攏靺鞨七部和高句麗遺民，在短短數年間就控製了鴨綠江中遊大片土地。檔案中的描述是：“驍勇善戰，頗得眾心，然性多疑，善機變。”
但眼前這個人，和檔案中的描述既有吻合之處，又有不同。那挺拔的身姿、剛毅的麵容、深邃的眼神，確實符合“驍勇善戰”的評價；但那身精心準備的唐式錦袍、那種不卑不亢的氣度、那種在萬千族人注視下依然從容沉穩的定力，又超出了“邊地酋長”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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