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簾被掀開，陽光洪水般湧了進來，瞬間淹沒了帳篷內的昏暗。大祚榮眯了眯眼，適應了光線後，大步走了出去。
陽光灑在他身上，絳紫色的錦袍在光線下流動著華美的光澤，那隻刺繡的雄鷹彷彿活了過來，每一片羽毛都閃著金、銀、彩色的光。他腰間的玉帶折射著溫潤的光暈，金冠上的東珠像兩顆凝固的晨露。
帳外的親衛們看見他，齊齊跪倒：“大王！”
聲音整齊劃一，在清晨的空氣中盪開。
大祚榮擡手：“都起來。今日，隨我去迎大唐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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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南城門下，氣氛莊嚴得近乎凝固。
城牆高兩丈三尺，門洞深三丈，厚重的木門上包著鐵皮，釘著一排排碗口大的銅釘。城門上方用靺鞨文和漢字刻著“黑水”二字，字跡樸拙，但筆力遒勁。
此刻，城門大開，門洞內外站滿了人。
最前麵是文武官員——其實主要是各部首領和大祚榮的子侄、親信。他們分列兩排，左邊是靺鞨各部首領，右邊是高句麗遺民中的頭麵人物和部族文官。每個人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有的穿虎皮裘，有的穿狼皮褂，有的穿仿唐式的圓領袍衫，雖然形製各異，但都漿洗得乾乾淨淨，穿戴得整整齊齊。
肅慎部的首領突地稽已經六十多歲，鬚髮皆白，但腰闆挺得筆直。他穿著完整的黑熊皮大氅，脖子上掛著一串狼牙項鏈，每一顆狼牙都代表他年輕時殺死的一頭狼。此刻他正眯著眼睛望向南方，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胸前的狼牙。
旁邊，高句麗遺民中的長者金成柱穿著一件半舊的深青色唐式圓領袍，頭戴黑色襆頭，雙手攏在袖中，神色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內心的緊張。他是原高句麗國的五品文官，城破後隱姓埋名，直到大祚榮崛起才出山相助。今日這場合，他是禮儀顧問。
“金先生，”突地稽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石，“你說，那大唐使者，會是個怎樣的人？”
金成柱沉吟道：“鴻臚寺卿是正四品上，位列九卿，非皇帝親信不能擔任。崔忻此人，在下在遼東時略有耳聞，據說博通經史，尤其擅長應對夷狄事務。太宗朝時，他就曾出使薛延陀，高宗朝出使新羅，皆能不辱使命。”
“夷狄……”突地稽咀嚼著這個詞，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在他眼裡，我們也是夷狄吧。”
金成柱沒有接話。有些事實，說出來傷人，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城門兩側的士卒站得如雕塑般筆直。他們是從各營挑選出來的儀仗兵，個個身高七尺以上，麵容端正。皮甲擦得能照見人影，長矛的矛尖一直朝上，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每隔五步就有一麵戰旗，靛藍的底色，白色的海東青，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門內側的空地上，聚集了更多的部族頭麵人物和他們的家眷。女人們穿著節日才穿的繡花袍子，頭髮梳得油亮，戴著銀飾或骨飾；孩子們被母親緊緊拉著，小臉上寫滿好奇和緊張。
所有人都望著南方，望著那條沿著江岸蜿蜒而來的土路，望著江麵上越來越清晰的景物。
“大王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大祚榮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緩步走來。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像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陽光照在他身上，絳紫錦袍流光溢彩，金冠上的東珠熠熠生輝，腰間的寶刀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所過之處，人群如被風吹倒的麥浪，一層層跪拜下去。
“拜見大王！”
聲音起初有些雜亂，漸漸匯成一股洪流，在城門內外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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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祚榮走到城門中央，停下腳步。這裡的位置經過精心選擇——既在城門之內，又恰好能讓南方來的人第一眼看見；既顯示了主人的身份，又保持了迎接賓客的禮節性距離。
他擡起手：“諸位請起。”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人群緩緩起身，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崇敬，有期待，有擔憂，也有隱隱的質疑。大祚榮能感受到這些目光的重量，像一件無形的鎧甲壓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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