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自己手心都是汗。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這心，跳得比第一次上陣還快。”
“誰不是呢。”阿木爾終於回過頭，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緊張，“小校，你說……大唐的使者，會是什麼樣的人？會不會瞧不起我們，覺得我們是蠻夷？”
鐵木爾沉默了一會兒，望向城內大祚榮帳篷的方向：“大王既然讓我們以禮相待，自然有他的道理。咱們做好本分就是了。”
話雖這麼說，他自己的心裡，又何嘗不是七上八下。
三
大祚榮的帳篷內，此刻正進行著一場簡單卻莊重的儀式。
帳篷比普通的軍帳大上一倍，地上鋪著完整的熊皮和虎皮，踩上去柔軟無聲。正中立著一根粗大的鬆木柱子，柱子上掛著一把鑲金嵌玉的寶刀——那是大祚榮的父親，靺鞨部落聯盟首領乞乞仲象留下的遺物。刀鞘上的金飾已經有些暗淡，但玉石依舊溫潤。
四名婦人正在為大祚榮穿戴禮服。她們都是部族裡最手巧的女人，其中兩人是靺鞨人，兩人是高句麗遺民，代表著部族的兩大主要成分。
禮服平鋪在另一張完整的熊皮上，在帳內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難掩其華美。那是絳紫色的錦緞，顏色深得像凝固的血液，卻又在光線變換時泛出隱隱的紫金光澤。錦緞上用金線、銀線和綵線綉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雄鷹——鷹首高昂，雙目炯炯，利爪微張，每一片羽毛都細緻入微，彷彿一振翅就能破空而去。
“大王，擡一下手臂。”年長的靺鞨婦人輕聲說。她叫薩仁，意思是“月亮”，已經五十多歲，是大祚榮母親生前的侍女。
大祚榮依言擡起雙臂，薩仁和另一個婦人小心地將錦袍套在他身上。錦袍很重，裡外三層，內襯是柔軟的絲綢，中間夾著薄棉，外層才是綉著雄鷹的錦緞。穿好後，薩仁跪下來，為他繫上玉帶。玉帶是用十八塊和田白玉闆拚成的，以金鏈相連，每一塊玉闆上都陰刻著雲紋。
“這袍子，可真是……”另一個高句麗婦人忍不住讚歎，她叫慧娘，原是遼東城的綉娘，城破後被大祚榮所救，“這雄鷹的眼睛，奴婢用了七種顏色的絲線，從淺到深綉了九層，才能綉出這種活靈活現的感覺。”
薩仁站起身，退後兩步端詳，眼中泛起淚光：“像，真像……當年老首領也有這麼一件袍子，不過是狼圖騰。大王穿這身，比老首領還威風。”
大祚榮站在原地，任由她們為自己整理衣襟、袖口。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湧動著複雜的情緒。這件禮服，是他三個月前就讓慧娘開始準備的。布料是從幽州商人那裡換來的上等蜀錦，金線銀線是拆了母親留下的首飾融了重製的，玉石是部族在北山礦洞裡找了兩個月才湊齊的。
他要讓大唐的使者看到，他大祚榮不是一般的邊地酋長。他懂得中原的禮儀，欣賞中原的工藝，願意學習中原的文化。他要傳遞的信息很微妙：我敬畏你，但我不卑微；我臣服你，但我不低賤。
“父親。”大武藝站在帳篷一角，看著父親穿上這身華服，眼中閃過驚艷，但隨即又浮現出困惑，“這袍子……是不是太像唐人的官服了？部族裡有些老人，恐怕會……”
“會說什麼？”大祚榮平靜地問，“說我忘了根本？說我被中原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大武藝沒有接話，但沉默就是答案。
大祚榮走到帳篷中央的銅鏡前。銅鏡是橢圓形的，邊緣鑄著纏枝花紋，鏡麵已經有些模糊，照出的人影朦朦朧朧，像隔著一層水汽。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鏡中人頭戴金冠，身披紫袍，腰束玉帶，身形挺拔如鬆，麵容剛毅如石。
“武藝，你來看。”大祚榮招手。
大武藝走到父親身邊，銅鏡裡映出父子二人的身影。一個威嚴沉穩，一個英氣勃發；一個像歷經風霜的山岩，一個像剛剛出鞘的利刃。
“你看看這鏡子，”大祚榮緩緩道，“能照出我們的樣子，卻照不出我們是誰。衣服是衣服，人是人。我穿著靺鞨的皮袍，我是大祚榮；我穿著唐式的錦袍，我還是大祚榮。衣服會變，身份會變，但這裡——”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永遠不會變。”
他轉過身，正視著兒子：“我知道部族裡有人會不滿，有人會質疑。但你要記住，一個首領，不能隻盯著眼前的三尺之地，要看到十年後、二十年後的路。今天我們向大唐低頭，是為了明天我們的子孫不用向任何人低頭。”
大武藝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像深潭，表麵平靜，底下卻湧動著看不見的激流。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射箭時說過的話：“弓要拉滿，箭要瞄準，但最重要的是知道這一箭要射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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