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眼睛看太陽，手裡慢悠悠地編著漁網或修補皮具。
但今日，與往日不同。
街道上巡邏的士卒明顯增多了。他們每十人一隊，由一名什長帶領，沿著固定的路線來回巡視。士卒們的皮甲擦得比平時更亮，腰刀掛在統一的位置，步伐整齊劃一，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們的眼神銳利，掃過街上的每一個人、每一處角落，像在搜尋什麼看不見的隱患。
城頭上的守衛也換了班。新上來的都是各部挑選出來的精壯漢子，個個身高體健，站得筆直如鬆。他們手中的長矛擦得鋥亮，矛尖在晨光中閃著寒光。每隔十步就有一麵戰旗，靛藍色的底，白色的海東青，在越來越強的風中開始獵獵作響。
城南的高地——當地人稱為“望江台”——早就擠滿了人。那是一片天然隆起的土坡，站在上麵可以俯瞰整個江麵和南來的道路。天還沒亮的時候，就有老人拄著拐杖、婦人抱著孩子、年輕人三五成群地趕來，搶佔最好的位置。現在太陽已經升起一竿高，坡上坡下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兩三千人。
“讓一讓！讓一讓！我阿爺眼睛不好，讓他站前麵些！”一個年輕漢子扶著一位白髮老者，費力地在人群中穿行。
老者眯著眼睛，喃喃道：“不急，不急，使者來了自然看得見。”
“那怎麼能一樣！”年輕漢子急了，“這可是大唐的使者！一輩子可能就見到這一次！”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搭話：“聽說長安城裡的官，坐的轎子都是金子做的？”
“胡說八道！”一個穿著半舊唐袍的中年人反駁——看打扮像是讀過書的高句麗遺民，“轎子怎麼能用金子做？那得多沉！不過長安的官員確實威風，出門前呼後擁，鳴鑼開道，那氣派……”他搖搖頭，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人群外圍，幾個十來歲的男孩爬到一棵歪脖子柳樹上，騎在樹杈上興奮地張望。
“看見了嗎？來了嗎？”
“沒呢！江上隻有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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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大唐的兵，是不是個個身高八尺，力能扛鼎？”
“那肯定！不然怎麼能打遍天下無敵手！”
孩子們的對話引得樹下的大人們發笑，但笑聲裡也帶著同樣的好奇和期待。
對於大多數靺鞨族人來說，“大唐”是一個既遙遠又神秘的存在。他們聽說過“貞觀之治”的傳說，聽說過太宗皇帝被各族尊為“天可汗”的威儀，聽說過長安城有一百零八坊、東西兩市商賈雲集、胡姬當壚賣酒的故事。但這些都像山那邊的雲，看得見輪廓，摸不著實體。
而今天，那片雲就要飄到他們頭頂了。
“都肅靜！肅靜！”幾名部族武士騎著馬在人群外圍巡視，大聲喝斥著，“大王有令，今日所有族人，皆須整肅儀容，不得喧嘩，不得擁擠，更不得對天使無禮！違者鞭二十！”
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但那種壓抑不住的騷動，像地底奔流的暗河，表麵平靜，內裡洶湧。
在望江台東側的一片空地上，十二麵大鼓已經架好。鼓身是用整段椴木挖空製成的，鼓麵蒙著新剝的牛皮，牛皮用銅釘一圈圈釘牢，在陽光下泛著淡黃的光澤。每麵鼓前站著一名鼓手，都是部族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壯漢，赤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皮膚和塊塊隆起的肌肉。
最年長的鼓手叫烏力罕，今年五十八歲了，是靺鞨七部中最有名的鼓師。他此刻正蹲在一麵最大的鼓前，用手掌輕輕拍打鼓麵，側耳傾聽鼓聲的迴響。他的手掌布滿老繭，手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幾十年敲鼓留下的印記。
“音有點悶，”烏力罕皺眉，“昨夜露水重，皮子受潮了。”
旁邊一個年輕鼓手——他的孫子巴圖——湊過來：“阿爺，要緊嗎？”
烏力罕沒答話，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拔掉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酒。烈酒順著花白的鬍子流下來，他抹了把嘴，把剩下的酒“噗”地噴在鼓麵上。酒液迅速滲進牛皮，鼓麵的顏色深了一塊。
“再來。”他示意巴圖。
巴圖舉起鼓槌——槌頭包著紅布——用力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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