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騎馬需要五日,坐船順流而下隻需三日。崔忻選擇坐船,就是要讓我們知道他從容不迫。”
大武藝的眉頭微微皺起:“坐船?就不怕我們在江上……”
“他不會怕。”大祚榮打斷他,走到帳中的火盆邊,用鐵鉗撥了撥裡麵的炭火,幾顆火星飛濺起來,在空中劃出短暫的弧線,“大唐使者出行,兩百護衛是最少的配置。這些人都是百戰精銳,甲胄精良,弩箭犀利。更重要的——”他擡起頭,看著兒子,“崔忻知道我們不敢。”
大武藝的嘴唇抿緊了,下頜的肌肉微微鼓起。這個細微的表情沒有逃過大祚榮的眼睛。
“武藝。”大祚榮緩緩開口,聲音像沉入水底的石頭,“你覺得,大唐使者此來,對我們,是福,還是禍?”
大武藝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父親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沉吟了片刻,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那是用馬尾毛編的,已經磨得光滑。
“若大唐真心接納我們,”他開口,每個字都說得謹慎,“封父親為王,賜我們名號與城池,允許我們在此安居,那自然是天大的福分。有大唐做靠山,契丹人再猖狂,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奚族人上次搶了我們三百頭羊,這個仇,來年開春就能報。”
他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若是大唐隻是想將我們當作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用我們來牽製契丹、室韋,等到我們與周邊部族兩敗俱傷時,再坐收漁利……甚至想藉機分化我們,讓靺鞨七部重新分裂……”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那便未必是福,可能是滅頂之災。”
大祚榮看著他,目光深沉如夜裡的江水:“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但還不夠深。”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晨霧已經散去了大半,東方的雲霞被初升的朝陽染成了金紅色,像有人在天邊點燃了一場無聲的大火。江麵上波光粼粼,幾隻早起的漁船正在撒網,漁網在空中展開的瞬間,像一朵盛開的花。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恩賜。”大祚榮緩緩道,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厚重,“大唐強大,所以能賜我們封號,也能輕易奪走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長安城裡的那位天子,今年才二十四歲,但已經平定了韋後之亂,誅殺了太平公主,他的手段,不會比太宗皇帝溫和。”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一字一句道:“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們沒有選擇。”
大武藝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我們不像突厥,”大祚榮走回帳中,在木凳上坐下,示意兒子也坐,“突厥人有廣袤的草原,有幾十萬控弦之士,有與中原對抗數百年的底氣。我們也不像契丹,契丹八部雖然鬆散,但每一部都有數萬騎兵,來去如風,打不過可以跑。”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像在訴說一個沉重的事實:“我們靺鞨人,世居白山黑水,善漁獵而不善畜牧,善步戰而不善騎射。高句麗遺民倒是有城池、有工匠,但他們人心散了,需要幾十年才能重新凝聚。我們的根基在這裡,在這片江邊的土地上,這些新夯的城牆,這些剛開墾的田地,這些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族人——”
他伸出手,在空中虛虛一握,彷彿要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若不依附一個更強者,遲早會被契丹吞併,被室韋打散,被奚族蠶食。到那時,我們的子孫又要回到山林裡,像野獸一樣躲藏,像浮萍一樣漂泊。”
大武藝沉默了。帳內隻剩下炭火偶爾爆裂的劈啪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江水聲。
“我要的,”大祚榮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不是一時的強盛,不是睚眥必報的快意,而是讓我們的族人,世世代代,都有一塊可以安居的土地。讓我們的孩子能在房子裡出生,而不是在馬背上;讓我們的老人能在火炕上死去,而不是在逃難路上;讓我們的姑娘出嫁時能穿上繡花的嫁衣,而不是披著獸皮。”
他盯著兒子的眼睛:“你明白嗎?”
大武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冬天,部落裡凍死了十七個老人和孩子;想起春天時,契丹人搶走了他們最後一批糧種;想起妹妹出嫁時,隻能把母親留下的唯一一塊紅布撕成兩半,一半做蓋頭,一半留給下一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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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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