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過了三日。
這三日，對大祚榮而言，比過去三個月還要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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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黑水城還沉睡在濃重的夜色中。鴨綠江的水汽在深秋的清晨凝成乳白色的霧氣，像一層流動的輕紗，緩緩鋪展在江麵上，將兩岸的景色都籠罩在朦朧之中。江水並不湍急，在晨曦初現時泛著幽暗的光，偶爾有夜魚躍出水麵，濺起細碎的銀光，隨即又沉入深不見底的暗流。
江邊的蘆葦盪在晨風中輕輕搖曳，蘆花已經白了頭，一簇簇、一片片，像是給江岸鑲了一道毛茸茸的邊。露水凝在每一片葦葉上，晶瑩剔透，風過時便簌簌滾落，砸在濕漉漉的泥土裡，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遠處山林間，早起的鳥雀開始試探性地鳴叫，聲音清脆而空曠，在山穀間盪起悠長的迴音。
黑水城就坐落在這片山水環繞的平地上。城牆是三個月前新夯築的，黃土中還混著草莖，顏色比周圍的土地更深一些。城牆不高，大約兩丈有餘，但綿延曲折，依著地勢起伏，像一條沉睡的土龍，將城內的帳篷、木屋、草棚都圈護在其中。城頭上插著的靺鞨戰旗——靛藍色底上綉著一隻白色海東青——在晨風中無力地垂著，隻有旗角偶爾被風掀起，露出那銳利的鷹爪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城西的營地裡，幾處篝火還殘留著微弱的紅光，灰燼中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隨即又熄滅在晨霧裡。守夜的士卒抱著長矛靠在木柵欄上打盹，鼾聲時斷時續。馬廄裡傳來戰馬不安的踢踏聲和響鼻聲，它們似乎也感應到了今日的不同尋常。
大祚榮已經醒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天色微亮時便起身練武，而是靜靜地躺在簡陋卻整潔的木床上。這張床是用粗大的鬆木打造的，沒有上漆，木質紋理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光澤。他身上蓋著一張熊皮褥子，皮毛已經有些磨損，但依舊厚實溫暖。帳頂是牛皮縫製的，此刻正隨著晨風微微起伏，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睜著眼睛，目光卻穿透了帳篷，望向很遠的地方——越過鴨綠江，越過綿延的群山，越過長城，一直望向那座傳說中的長安城。在他的想象中，長安應該有高聳入雲的城樓，有金碧輝煌的宮殿，有穿著錦繡衣裳的官員，有熙熙攘攘的街市。那裡的人們說的是一種優雅而複雜的語言，寫的是一種方正而優美的文字，他們的皇帝坐在龍椅上，就能決定萬裡之外一個部族的生死存亡。
“大唐……”他在心中輕輕念出這兩個字，舌尖彷彿嘗到了一絲複雜的味道——有敬畏，有嚮往，有隱隱的不安，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這些年，他率領靺鞨七部和高句麗遺民，在這片白山黑水之間艱難求生，其中的辛酸隻有自己知道。東邊，契丹人的鐵騎時常在邊界遊弋，他們的探馬像狼一樣敏銳，時刻等待著撲咬獵物的機會；北邊，室韋諸部時附時叛，像草原上的風一樣難以捉摸；西邊，突厥的殘部雖然已經衰落，但餓狼臨死前的反撲往往最是兇狠；而南邊，便是那個強盛得令人仰望的大唐帝國，像一座巍峨的山嶽，橫亙在天地的盡頭。
他知道，僅憑手中這三萬兵馬、十幾座城池，想要在諸強環伺中生存下去，幾乎是不可能的。靺鞨人善戰，但缺乏鐵器；高句麗遺民有技藝，但人心渙散。部族中的存糧隻夠支撐到來年開春，箭矢在秋天的幾次衝突中已經損耗過半，戰馬的草料也日漸緊張。
更重要的是，他們缺少一個名分。
一個能讓周邊部族不敢輕舉妄動的名分，一個能讓族人心安理得在此定居的名分，一個能讓子孫後代不再顛沛流離的名分。
這個名分，隻有大唐能給。
可是，大唐真的會給他們嗎？給了之後，又需要他們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是像吐穀渾那樣被一步步蠶食，還是像契丹那樣時叛時降在夾縫中求存？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在他心中糾纏了無數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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