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人碰杯，再次一飲而盡。帳內的氣氛，因為這兩番對話，變得更加熱烈。首領們紛紛起身，向崔忻敬酒。他們大多性情豪爽，敬酒時說的話也直來直去：
“崔天使，我敬你！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天使，嘗嘗我們這鹿肉，是今早剛打的，新鮮著呢！”
“天使海量！來，再幹一杯！”
崔忻來者不拒，但喝得很有分寸。每一杯都隻是淺嘗輒止，而且每次喝酒前，都會用袖子遮一下——這是中原的禮節，表示對主人的尊重。他的舉止始終得體，笑容始終溫和，但眼神深處的那份清明和警惕，從未消失。
大武藝坐在座位上，一邊應付著前來敬酒的人，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崔忻和他的隨從。他注意到，那些唐使護衛，即使在這樣熱鬧的場合，依舊站得筆直，手始終不離刀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帳內的每一個角落。他們幾乎不喝酒，隻是偶爾抿一口水，始終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看，唐軍紀律嚴明，果然名不虛傳。”大武藝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大蕃說道。
大蕃喝了不少酒，臉上已經泛起紅暈，聞言撇了撇嘴：“紀律嚴明又如何？在這白山黑水間，還是要靠我們的勇武說話！他們要是敢在這裡撒野，我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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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此刻帳內的音樂聲和喧嘩聲剛好有一個短暫的間歇，這話便清晰地飄了出來。不僅大武藝聽到了，連坐在主位的崔忻，也微微側目，朝這邊看了一眼。
大武藝心中一驚，連忙在桌下踢了大蕃一腳，用眼神示意他閉嘴。大蕃也意識到自己失言，悻悻地低下頭，猛灌了一口酒。
崔忻的目光在大蕃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放下酒杯，看似隨意地對大祚榮說：“郡王，本官一路行來，見貴部族中有不少人身著高句麗舊飾，言談舉止也帶著高句麗的風格。方才在工坊見到的那位金師傅，便是高句麗遺民吧？”
這話問得突然，帳內的氣氛瞬間為之一凝。
音樂聲漸漸低了下去，跳舞的少女們察覺到不對勁，停下了動作，躬身退到一旁。首領們的談笑聲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祚榮身上，眼神中滿是緊張和不安。
高句麗——這三個字，在東北這片土地上，有著特殊的分量。
三十多年前，高句麗這個立國七百餘年的王國，在大唐和新羅的聯合攻擊下滅亡。數十萬高句麗人，或死或逃，流離失所。其中一部分逃入了白山黑水之間，投奔了當時的靺鞨部。大祚榮的父親乞乞仲象收留了他們，給予了土地和庇護。這些高句麗遺民，從此成為了靺鞨部的一部分。
但他們的身份，始終敏感。高句麗與大唐是世仇，雙方打了數十年的仗，積怨極深。如今大唐的使者突然提及此事，顯然別有深意。
大祚榮心中微微一凜，知道關鍵的問題來了。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挺直了背脊，麵色嚴肅地看著崔忻，沉聲道：“天使明鑒。確有不少高句麗百姓，因當年高句麗滅亡，戰亂四起，流離失所，走投無路之下，投奔於我。我靺鞨部與高句麗比鄰而居，素有往來，多年來，雙方百姓互通有無，早已親如一家。”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如今，他們既願歸附於我，便是我震國子民。我自當一視同仁，給予他們安身立命之所，與他們共謀生計，共創未來。這些年，他們中的工匠，為我部打造兵器農具；他們的農夫，教我部種植水稻；他們的學者，教我部子弟讀書識字。可以說，沒有這些高句麗兄弟的加入，我部絕無今日之氣象。”
這番話，條理清晰，立場鮮明。既承認了高句麗遺民存在的事實，也表明了自己一視同仁的態度，同時，還巧妙地強調了這些遺民對靺鞨部的貢獻，讓崔忻無法輕易質疑。
帳內的高句麗裔首領們，聽到這番話，眼中都流露出感激之色。他們最擔心的，就是大祚榮在唐使麵前，撇清與他們的關係，甚至將他們當作籌碼交換出去。現在看來，這位首領是值得信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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