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依舊平穩：“能為大王效力，是臣的榮幸。臣雖出身高句麗，但高句麗已亡二十載。這二十年來，大王待臣以誠，委臣以重任，讓臣這個亡國之人，重新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渤海國，就是臣的祖國；大王，就是臣唯一效忠的君主。”
他說得情真意切，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大祚榮知道，這番話不是奉承，而是樸永的真心。二十年前，高句麗滅亡，像樸永這樣的王室旁支、文士官員，要麼被殺，要麼為奴，要麼流亡四方。是大祚榮收留了他們，給了他們尊嚴和位置，讓他們在這片新的土地上重獲新生。
“你的忠心，我從未懷疑。”大祚榮溫聲道，“但我也要提醒你，推行新政，不可操之過急。尤其是涉及靺鞨傳統之事，要循序漸進，要給將士們適應的時間。比如校場習文，可以從最簡單的漢字、最實用的算術開始，先讓他們看到學習的好處，而不是一開始就講經論道。”
樸永深深躬身：“大王教誨的是。臣確實過於心急，總想著儘快讓渤海國具備大國的氣象，卻忽略了實際的接受程度。從明日開始，臣會調整教學的內容和方式，先教實用的，再教深奧的；先易後難，循序漸進。”
大祚榮點點頭，最後看向大武藝。他的兒子站在月光下，身姿挺拔如鬆，既有靺鞨武士的英武，又有文士的儒雅。這張臉，越來越像年輕時的自己，但眼神更加沉靜，少了些鋒芒，多了些思慮。
“武藝。”大祚榮用漢語喚道——這是他們父子間特殊的交流方式，既是對大武藝漢學修養的認可，也是一種期許，“明日，你要跟在我身邊，仔細觀察，用心學習。冊封大典不僅是儀式，更是政治。你要看大唐使臣的每一個動作，聽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揣摩其中的深意；你也要看我們的臣民的反應，觀察各部首領的態度，思考如何在這個過程中，進一步凝聚人心。”
大武藝恭敬地行禮，用同樣流利的漢語回應：“孩兒明白。父親常教導，外交是內政的延伸。明日大典，表麵上是我們接受大唐冊封，實際上也是向內外展示渤海國的團結與氣象。孩兒定當仔細觀察，認真學習。”
他的回答讓大祚榮心中欣慰。這個兒子，不僅勇武過人——十八歲就能在狩獵中獨力搏殺黑熊；更難得的是善於思考，懂得從表象看本質。這幾個月來，大武藝跟著樸永學習典籍，跟著烏勒茲學習軍務，跟著漢人工匠學習築城，進步之快，超出預期。
三、深夜囑託
夜更深了。木場邊緣的篝火漸漸熄滅，隻餘下暗紅色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滅。遠處的敖東城，大部分燈火已熄滅，隻有王宮和幾處重要建築還亮著燈光，如同黑暗中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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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漸起，吹得木場上的旗幟獵獵作響。那是渤海國的旗幟——靺鞨傳統的熊圖騰，與高句麗的蓮花紋結合，形成獨特的圖案。旗幟在月光下舒展，彷彿在訴說著這片土地上，不同文化交融的故事。
大祚榮的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望向夜空中的星鬥。銀河依舊璀璨，北鬥七星的鬥柄指向西方，預示著季節的更替。
“時間不早了。”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深沉，“你們都回去休息吧。明日，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們。”
“是，大王。”三人齊聲應道。
烏勒茲再次躬身，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多了一份鄭重：“大王放心，明日我定會帶領部眾，嚴加警戒！不僅防備外敵，更要維護好城內的秩序。我會親自巡視各處崗哨，確保從王宮到祭壇的每一段路都安全無虞。若有任何人膽敢在大典期間滋事，無論他是靺鞨人、高句麗人還是漢人，末將定按軍法嚴懲不貸！”
他說得斬釘截鐵，右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個動作，這個語氣，大祚榮太熟悉了——每當有重大戰事，烏勒茲請戰之時，都是這般模樣。隻是這一次，他要守護的不是戰場，而是一場關乎渤海國未來的儀式。
“好。”大祚榮隻說了一個字，但這個字裡包含了全部的信任。
樸永也上前一步，月光照在他清臒的臉上，映出一片虔誠的光：“大王，明日卯時之前，臣會親自帶領工匠們，對祭壇、王座、儀仗做最後一次檢查。每一麵旗幟的位置，每一件禮器的擺放，每一處裝飾的細節，臣都會一一核對。大唐使臣從長安帶來的冊封詔書、印信、冠服，臣也會在辰時前備妥，確保大典萬無一失！”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卷更小的帛書：“這是臣擬定的‘應急預案’——若遇風雨，儀仗如何調整；若有人突發疾病，由誰替補；若禮儀環節出現疏漏，如何補救...臣已思慮周全，請大王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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