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祚榮點點頭，這個“好”字，比剛才對烏勒茲說的那個，多了幾分深意，“你去吧。記住，明日不僅要用眼睛看，更要用心悟。”
大武藝躬身行禮，然後與烏勒茲、樸永交換了一個眼神。三人默契地轉身，朝著不同的方向離去——烏勒茲往軍營方向，步伐雄健；樸永往禮官署方向，步履匆匆；大武藝則往少王宮方向，不疾不徐。
大祚榮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的背影漸漸融入夜色。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木場的原木上交錯、延伸，最終消失在黑暗之中。
四、獨對星空
木場上隻剩下大祚榮一人。夜風更急了，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獵獵作響，也吹得木場邊緣的旗幟嘩啦作響。遠處，忽汗水潺潺流淌的聲音隱約可聞，那是這片土地永恆的背景音。
大祚榮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再次擡頭，望向星空。銀河依舊璀璨，但他注意到，東方的天際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黎明將至。
他緩步走到木場邊緣，那裡堆放著幾根特別粗大的原木，是準備用來做王宮主殿樑柱的。他伸手撫摸其中一根，粗糙的樹皮摩擦著手掌，帶著山林的堅硬與生命力。這棵樹，也許在長白山上生長了百年，經歷了無數風雨，如今被伐下，將支撐起一座宮殿，見證一個國家的興起。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他用漢語低聲吟道，這是他從漢人先生那裡學來的詩句。
他想起了二十年的歷程。從天門嶺之戰後的倉皇東奔，到奧婁河畔的艱難立腳；從收攏靺鞨七部的曲折，到接納高句麗遺民的決斷；從學習中原技術的開放，到與大唐周旋的智慧...每一步都充滿艱辛，每一次選擇都關乎生死。
最艱難的時候，是起兵第三年的冬天。糧草耗盡，天降大雪，契丹追兵在後，部眾中有人提議分散逃亡，有人甚至暗中與契丹聯絡。那時的大祚榮，三天三夜未眠，與心腹將領逐一談話，與各部首領反覆磋商，最終以一場險之又險的伏擊戰擊退追兵，以分享最後存糧的舉動凝聚人心，才挺過了那個冬天。
“大王，我們真的要帶著這些高句麗人嗎？他們是外人！”有靺鞨首領這樣質問。
“大王，我們靺鞨人自由慣了，為什麼要學漢人築城種田？”有部落長老這樣反對。
“大王，契丹勢大，不如暫時歸附，保全實力...”有將領這樣建議。
每一次，大祚榮都頂住了壓力。他告訴靺鞨人，高句麗遺民中有工匠、有文士、有懂得治國的人才，渤海國要強大，不能隻有勇士；他告訴守舊者，固守傳統隻能維持生存，學習新知才能發展壯大；他告訴怯戰者，暫時的屈服換不來長治久安，隻有打出自己的天地，才能贏得真正的尊嚴。
如今，二十年過去，那些質疑的聲音漸漸平息，那些反對者或已轉變，或已邊緣化。渤海國不僅存活下來，而且日益強大——城池初具規模，農田阡陌相連，部眾安居樂業，外敵不敢輕易來犯。明日的大唐冊封，將是這一切努力的階段性成果，是渤海國正式登上歷史舞台的標誌。
但大祚榮心中清楚，這遠不是終點。冊封之後，渤海國將麵臨更複雜的局麵：作為大唐藩屬，既要保持獨立，又要履行義務；與契丹的衝突不會停止，與新羅的競爭剛剛開始；內部各族的融合遠未完成，新舊觀念的衝突隨時可能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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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漫漫其修遠兮。”他又想起一句漢詩，不禁苦笑。治國，真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東方的魚肚白漸漸擴散，星光開始黯淡。長白山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逐漸清晰，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即將蘇醒。
大祚榮轉身，目光投向敖東城。那座他親自規劃、親自督建的城市，此刻還籠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城牆上已隱約可見巡邏士兵的火把光點，王宮方向也亮起了更多燈火——人們開始為今天的大典做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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